刚刚大老远没看到摩托,江浸月以为程疑不在,现下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身后停着一辆跟他一样拽里拽气的跑车。
只是明明换了辆更张扬的车子,这大少爷怎么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颓劲儿。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过来,或者说……望着她身后的桂花树。
“我看它好像没死,就捡了出来……”顶着少年晦涩的目光,江浸月坦然地解释着自己的行为,只是话说一半,她略微一顿,试探道:“这是……你的树?”
虽然有些枯了,可这桂花树品相仍旧极佳,品种也和这片小区里常种的那类不同。
一般来说,养这么好的树,普通人家不会轻易给丢了。
但若是程疑扔掉的,那似乎就……有些合理。
只是江浸月想不通,他从哪弄来的这棵树。
总不能是心血来潮买的,发现家里种不下又拿出来扔了?
这么随意地扔掉一棵桂花树真的好吗?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程疑。
隔着半边摇晃的树影,程疑眸光复杂地回望过来,低沉的嗓音更哑了:“你要吗?”
闻言,江浸月像是没反应过来,眨着一双丹凤眼疑惑地看着他。
等意识到程疑的意思,她拎着塑料袋的手无声收紧:“真是……你的?”
在陵市有个重要的习俗,就是每家每户都会为孩子种下一颗桂花树。那棵树承载着长辈的爱和美好的希冀,会被精心呵护直到孩子成家立业。
奶奶以前在家里露台给她也养了一颗。她小时候最幸福的回忆就是飘着桂花香的天台上,奶奶给她打着蒲扇赶蚊子,爸爸在厨房做桂花糕。
后来因为陶女士过敏得厉害,那树就被砍了,再然后一切好像都变了……
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再次看到被拔掉的桂花树,她下意识就驻足了。
那一刻,她好像透过树,看到了另外一个漂泊的灵魂。
说来也是凑巧。
她刚刚被同事告知,后街那只小流浪被领养走了。一到家,就不期然又遇上了另一只“小流浪”。
好像一切都被命运安排好了。
只是眼前的“小流浪”,似乎更难相处。
“是或不是,又怎样?”程疑掐灭烟,嗓音微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帮我养在露台。”
江浸月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程疑多傲一人啊,什么都唾手可得,什么都能扬手就丢。可此刻,这么不羁的少年却打包着自己的树,流落到了这个出租屋。
江浸月的心底也跟着浮起了几分怅然。
但对于他理所当然地支使自己的地盘,她还是有些不满:“凭什么?”
“我记得你楼上空地挺多的。”
其实不止有空地。
她的树被拔掉后,那口养树的大缸因为太重了就被留在了天台角落,再给这棵树用个几年绰绰有余。
于情于理,江浸月觉得自己都拒绝不了。
可她的沉默落在少年耳朵里变成了无声的排斥,他有些烦躁地啧了声,转身欲走:“扔了吧。”
闻言,江浸月倏地抬头看向程疑,那双幽戾执拗的眼睛看上去倒是气势十足,可他向下耷拉的唇角无声说明了一切。
江浸月皱眉看了看那棵可怜的桂花树,又看了看姿容烦躁的少年,最终叹了口气,回身往楼上走:“我没养过树,成活率自负。”
望着楼梯上的背影,程疑愣了一瞬,江浸月以为他没听到,回头瞪着他:“快点,想把树旱死吗?”
夜风有点凉,却无声抚平了一切不安与烦躁。
程疑垂眼,轻笑一声,单手扛起树就跟上了江浸月的脚步。
桂花的香味由远及近地缠上了她的鼻尖,江浸月有些郁闷,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期待。
到了楼上,江浸月忙前忙后地找出了自己种植的工具以及先前种菜买的肥料。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本种植学的书出来。
她先简单安置了自己塑料袋里不知名的小苗苗,然后对着桂花书移植与养护那一版块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慎重地开始动手,还会郑重地纠正程疑的失误。
两人折腾了有一会儿,终于把桂花树给重新种进了缸里。
外层的枯叶被少女认真地整理干净,剩下的树叶虽然稀疏了不少,但整棵树却比刚刚拿上来的时候看上去更有生命力了。
眼神和行为骗不了人。
有些人最是嘴硬,又最是心软。
她虽然沉默,但一举一动里掺杂着无言的珍视。
平白地,竟让程疑觉得,自己那颗皱成一团的心好像同那棵桂花树一样汲取了足够的力量,慢慢舒展。
江浸月接上水管浇水。
看着昔日荒废的大缸又重新被填满,流浪的桂花树有了新的归处,她的思绪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好几年前。
忽然间,有一种恍惚的幸福感盈满心间。
那感觉就像是突然中了一张彩票,填补了那个她不曾提起过的遗憾。
虽然,这树的所有人仍旧是程疑。
橘色灯光从头顶洒落,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毛茸茸的,又闪闪发光。
明明是夜晚,她却像是出自太阳的产物,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看到少女难得收起爪牙,柔软得像是一团云。
程疑心弦一动,悠悠向她靠近:“口水收一收?不是嫌弃吗?”
她轻哼一声,忽地捏住水管朝他滋水,阻止程疑的悄悄靠近:“是看着可怜,暂时收留。”
然而程疑反应极快,在水花扑来的那一刻向前一跃,蓦地制住江浸月作乱的手。
璨黄钨灯下,垂落的丝雨像是万千坠落的金线,江浸月被笼在其间。水滴在她纤长的睫羽上凝聚,衬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更加剔透动人。
夜风拂过,一片桂花乘风从她的睫羽间飞过,最终落在她的鬓发间。
程疑只觉得心跳变得不再听话,完全被她的一举一动所控制,所吸引。
鼓闷的右耳间响起清晰的心跳声。
真糟糕。
程疑想,他居然有点忮忌一棵树了。
晚风搅弄着花香和少女身上清新的皂角香,在他的心河间掀起波澜,一圈一圈,映照着她的影子。
“江浸月。”
他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叫出她的名字,垂首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