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办公室的人全都走光了,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周亦瓛和宋时笙两个人。
周亦瓛收拾着手头的工作,准备忙完就带宋时笙回家。这几天宋时笙状态差得离谱,整个人日渐憔悴,他心里一直悬着,怎么都放心不下。
他忙完手里的最后一点琐事,转头就看见宋时笙呆呆靠在桌边,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和以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以前的宋时笙,最是爱干净、要体面。无论什么时候,身姿永远挺拔,衣着永远整洁,待人处事从容骄傲,骨子里带着独有的张扬自信。哪怕办最棘手的案子、熬最长的夜,也从来不会露出半分狼狈。
可现在,连日的毒性侵蚀,把他彻底拖垮了。
手抖、失眠、重度焦虑、精神涣散,日复一日的反噬折磨,一点点碾碎了他所有的自信和自持。尤其是他彻底想通自己被梁颂年投毒、无端染上毒瘾之后,心里那道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底线,彻底崩得粉碎。
没人知道他这大半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明明勘破了所有真相,知道自己是被人恶意算计,可他依旧控制不住地自我厌恶。他一辈子痛恨毒品,经手无数禁毒案件,见过无数人因为毒品毁掉人生,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这般境地。
身体里的毒瘾还在隐隐作乱,空荡荡的焦躁感钻着骨头缝往外冒,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不敢再碰梁颂年的任何东西,可不摄入毒素,反噬就会没完没了。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毒瘾有多可怕,一旦沾上,根本由不得自己。
他一个人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周亦瓛看出他状态不对,快步走过去,语气带着满满的担忧。
“怎么了?又难受了?今天一整天你都不对劲,脸色差得吓人。”
宋时笙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通红的眼眶,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敢抬头看周亦瓛,不敢看这个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护他干净纯粹的人。
他觉得自己特别脏,特别不堪。
见他不说话,周亦瓛心里更慌,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说话啊时笙,到底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神经还在疼?还是心慌得厉害?”
就在周亦瓛指尖碰到他的瞬间,宋时笙猛地弯膝,直直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这个动作来得又快又突然,周亦瓛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骤然一滞。
“时笙!你干什么?赶紧起来!”
周亦瓛俯身想去拉他,语气又急又慌。在他心里,宋时笙永远骄傲挺拔,从来不会这般卑微跪地,哪怕身处险境、身受重伤,也从未低头过半分。
可此刻的宋时笙,彻底没了所有傲气。
他死死咬着牙,眼眶瞬间红透,积攒了二十多天的崩溃、绝望、愧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不等周亦瓛把他拉起,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脸颊瞬间泛红发烫,可宋时笙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空洞又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废物。”
“我特别蠢,特别脏。”
周亦瓛心口猛地一抽,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攥住宋时笙的手腕,死死不让他再伤害自己,嗓音都跟着发颤。
“别胡闹!谁允许你这么折腾自己?有什么事我们解决,用不着这样!”
宋时笙拼命挣扎,挣开他的手,又是一巴掌狠狠落在自己脸上。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我不解决。” 他红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声音哽咽破碎,“我解决不了,我没人能说,我只能自己受着,我活该。”
“我当了这么多年侧写师,看透那么多人心诡计,最后被身边人耍得团团转,被人偷偷投毒,染上毒瘾。我最恨毒品,最后偏偏是我自己沾了最脏的东西。”
他说完,微微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下,又一下。
力道很重,额头很快泛红发肿,带着极致的自我惩罚和卑微哀求。
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最体面的二十多年里,从未有过的姿态。
对着自己,自我唾弃,自我惩罚。对着唯一的爱人,放下所有尊严,卑微到尘埃里。
周亦瓛彻底慌了,心口疼得快要窒息,他蹲下来,强行抱住不停磕头的少年,死死把人护在怀里,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别磕了!我求你别磕了!”
周亦瓛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心疼和慌乱,双手紧紧箍着他发抖的身子,“错的不是你,是梁颂年!是他蓄谋已久害人,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别这么折磨自己!”
宋时笙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抽搐,整个人濒临崩溃。
他知道道理是这样,理智也清楚自己是受害者。
可情感上过不去。
他干净了一辈子,自律了一辈子,坚守底线一辈子,最后落得满身毒瘾,这辈子的体面、骄傲、清白,全都没了。
“可是我沾上了。” 宋时笙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满脸泪痕,额头红肿,脸颊发烫,狼狈得不成样子,“亦瓛,我染上毒瘾了,我真的沾上了。”
“我这段时间所有的不舒服,手抖、失眠、焦虑、控制不住的渴求,全是毒瘾。我每天吃的零食,全是梁颂年掺了毒品的毒药。我每天靠着毒药缓解痛苦,日复一日,我彻底成瘾了。”
周亦瓛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怒火和后怕。
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为什么所有体检查不出病因,为什么休养毫无效果,为什么每次吃完甜食就立刻好转,为什么状态一天比一天衰败。
所有反常,全是梁颂年精心策划的阴谋。
那个平日里温顺懂事、待人谦和、人人夸赞的后辈,藏着最恶毒的心思,悄无声息毁掉了他的少年。
“什么时候开始的?全部告诉我,一字不落。” 周亦瓛强行压下心底的戾气,尽量放软声音。
宋时笙喘着粗气,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交代,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屈辱和崩溃。
“二十多天前,我午休那次莫名昏睡,是他第一次动手。他进我办公室,偷偷给我下了药,那是第一次毒素入体。”
“从第二天开始,他天天带各种零食给我,软糖、巧克力、果干,换着花样投喂我。全队都以为他热心体贴,我也从来没有防备过一个后辈。”
“我每次难受、心慌、失眠,只要吃他给的东西,立刻就能稳住状态。我一直以为是甜食解压,直到今天,我用侧写的逻辑复盘所有细节、所有时间线、所有症状,我才彻底想通。”
“是多种毒品微量叠加,日积月累侵蚀我的神经,让我不知不觉成瘾。等我发现的时候,毒根已经扎死了,我已经彻底垮了。”
说完这些,宋时笙再次挣开他的怀抱,重新跪直身子,抬头眼巴巴看着周亦瓛,满眼都是濒临绝境的哀求。
他此刻什么骄傲、什么体面,全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