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瘾翻上来的那一刻,宋时笙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像是被塞进了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不是皮肉疼,是从五脏六腑、从灵魂深处钻出来的痒和痛,搅得人坐不住、躺不下,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折磨。
他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还不到两分钟,浑身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发麻,牙齿不受控地磕碰,喉咙里堵着一股翻涌的腥气,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想要那种极致的、短暂的舒缓,想要压下这快要把他撕碎的折磨。
这是戒断反应最熬人的阶段。
之前几天的痛苦他都硬生生扛下来了,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反应来得又猛又凶,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心魔,一次性全部爆发出来。
他试过忍,死死咬着牙忍,把嘴唇咬得发疼,试图用这点轻微的痛感抵消身体里的空虚和撕裂感。
根本没用。
灵魂被蚕食的痛苦是空洞的、无休止的,源源不断地往他脑子里灌,让他烦躁、崩溃、近乎疯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折磨,比任何外伤都要致命,能一点点磨掉人所有的理智和底线。
宋时笙视线发虚,手抖得厉害,目光胡乱扫过桌面,落在了一旁的水果刀上。
小小的一把小刀,刀刃锋利,折射出冷白的光。
他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智瞬间崩断。
比起现在生不如死的煎熬,皮肉伤口的疼痛太短暂、太直接、太好掌控了。
至少□□的痛是真实的,是能感知到的,能精准盖过那股纠缠灵魂的毒瘾折磨。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攥住了那把刀。
掌心贴合刀柄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短暂清醒了一瞬,但紧随而来的戒断剧痛,立刻把这点清醒彻底吞噬。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腕,没有丝毫迟疑,刀刃轻轻划了下去。
细微的刺痛传来,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来的感觉。
清晰、尖锐、直白的疼痛,瞬间顺着神经蔓延全身,硬生生压下去大半那种灵魂被啃噬的难受。
宋时笙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微微松弛了一点。
他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盯着手腕上冒出来的血珠,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
舒服了。
真的舒服太多了。
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纠缠他的空虚和疯狂,被这道伤口的痛感死死压住,让他终于能正常呼吸,能暂时找回自己的意识。
但这点平静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更深的自责和厌恶,瞬间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看着不断渗出的血迹,心口猛地一揪,酸涩和绝望瞬间灌满整个胸腔。
他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他怎么这么没用。
连这点痛苦都扛不住,只能靠伤害自己来续命。
宋时笙握着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刚才被痛感压下去的毒瘾,又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新一轮的折磨再次爬上四肢百骸。
不行,还不够。
这点疼痛撑不了多久。
心魔还在,折磨还在,他还是快要撑不住了。
他像是陷入了一种极端偏执的状态,理智彻底溃散,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哪怕这种求生是建立在伤害自己的基础上。
他咬着牙,忍着眼底的湿意,握着刀,在同一个手腕上,又轻轻划下第二道、第三道伤口。
一道道细密的伤口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鲜血慢慢流淌下来,顺着手腕滑落,滴在干净的地板上,落出星星点点的红。
每划一次,剧烈的刺痛就冲刷一次大脑,就能让他暂时从毒瘾的泥潭里挣脱出来片刻。
可清醒一次,自我厌弃的情绪就浓烈一分。
他一边靠着自残缓解极致的痛苦,一边在极致的清醒里痛恨无能的自己。
拉扯、崩溃、反复绝望。
整个人就困在这样的绝境里,一点点艰难苟延残喘。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细密的痛感和浓重的绝望包裹自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太疼了,太难受了,真的撑不住了。
没人能懂这种感受。
没有人能代替他承受这份深入骨髓、深入灵魂的煎熬。
所有人都告诉他坚持下去,告诉他戒掉就好了,告诉他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戒断发作,都是一次凌迟。
是把他的骨头拆开、血肉剥离,再强行拼凑回去的折磨,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他坐在沙发角落,蜷缩着身体,一手无力垂落,任由鲜血缓缓流淌,一手还松松攥着那把小刀。眼神空洞呆滞,眼底是化不开的灰暗和死寂。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不停打架。
一个声音疯狂叫嚣,太痛了,别扛了,就这样吧,放弃吧,彻底解脱比这样苟活舒服一万倍。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拼命挣扎,不能放弃,再等等,再撑一会儿,周亦瓛还在,不能让他失望。
就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念想,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让他没有彻底坠入深渊。
周亦瓛就在家里。
就在三分钟前,还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着他,轻声跟他说话,安抚他的情绪。
只是刚才看他状态还算平稳,怕他空腹难受,起身去厨房洗点水果,想着很快回来,让他一个人安静待三分钟。
就仅仅三分钟的时间。
短短三分钟,不过一百八十秒。
足够失控的毒瘾彻底撕碎他的理智,足够他在无人看管的空隙里,亲手伤害自己无数次。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周亦瓛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盘洗干净的草莓,脚步放得很轻,怕吵到安静坐着的宋时笙。
他刚走出厨房,视线抬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果盘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客厅的地板上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沙发角落蜷缩着单薄的少年。
少年垂着头,长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垂落的手腕伤痕累累,血色刺目,鲜血还在不断慢慢往下渗,染红了半截手腕和袖口。
手边的茶几上,静静躺着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空气瞬间死寂。
周亦瓛脑子里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去洗个水果,短短三分钟的功夫,仅仅只是离开他三分钟,听话乖乖坐着的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全身,疼得他呼吸一滞,连指尖都跟着泛凉。
他不敢多想,快步冲了过去,脚步又急又稳,几秒就冲到沙发边。
“时笙!”
周亦瓛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沙哑得厉害,是极致后怕的慌。
他不敢动作太急吓到已经濒临崩溃的人,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蹲在宋时笙面前。
原本还沉浸在自我绝望里的宋时笙,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是瞬间被人从混沌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慌乱、无措、羞耻、后悔,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藏起自己满是伤口的手腕,手臂慌乱地往身后缩,身体也下意识往后退,想要躲开周亦瓛的视线。
他不敢看周亦瓛的眼睛。
不敢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这么病态、这么没用的样子。
刚才失控自残的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着缓解痛苦。可现在看到周亦瓛,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羞耻感全部回笼。
他觉得自己特别丢人。
特别不堪。
明明周亦瓛尽心尽力陪着他、照顾他、包容他所有的坏情绪和失控状态,拼尽全力拉着他往前走。
可他一次次不争气,一次次自我放弃,一次次用最极端的方式伤害自己。
“别、别看着我。”宋时笙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又脆弱,带着刚哭过的哽咽,“你别看……”
他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无处安放、满心惶恐的困兽。
周亦瓛看着他极力躲藏、满心自卑愧疚的样子,心脏疼得一抽一抽的。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没有一句责备。
半句都舍不得。
他知道宋时笙不是故意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到底在承受着怎样非人的折磨。
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的戒断痛苦,日日夜夜折磨着他,逼得他走投无路,才会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给自己找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是太疼了,是真的撑不住了,才会这样。
周亦瓛缓缓伸出手,动作温柔得极致,没有半点强迫,轻轻揽住宋时笙单薄的后背,一点点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他的力道很轻、很稳,温柔得能抚平所有的尖锐和崩溃。
“不躲,好不好?”周亦瓛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沙哑,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不凶你,我就是看看。”
宋时笙的身体绷得很紧,浑身还在不受控地发抖,毒瘾的余痛还在体内翻涌,加上极致的愧疚,让他整个人都处于濒临崩溃的状态。
“我错了……”他憋了很久,终于挤出三个字,眼泪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周亦瓛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我对不起你,我又做错了,我没忍住……”
“我知道你去给我洗水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本来好好坐着的,可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语无伦次的解释,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自责,听得人心头发酸。
“我扛不住,周亦瓛,我真的扛不住了。”宋时笙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骨头疼,心里也疼,浑身都难受,我脑子很乱,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只能这样,我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舒服一点。”
他不是想叛逆,不是想自残博同情,更不是想辜负周亦瓛的心意。
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在那种灵魂被反复撕扯、心魔肆意啃噬的绝境里,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亦瓛轻轻把人拥进怀里,稳稳圈住他颤抖不止的身体。
不敢用力抱太紧,怕压到他的伤口,又不敢抱太松,怕他没有安全感,怕他继续自我封闭、自我否定。
他一手轻轻托着宋时笙的后背,一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温热的怀抱稳稳包裹住冰冷发抖的少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知道。”周亦瓛贴着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嗓音温柔到极致,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沉稳锐利,只剩下满心的疼惜和包容,“我都知道,我没有怪你。”
“是我不好。”
他低声自责,语气里满是后怕。
“是我不该离开你,是我太大意了,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
短短的三分钟,让他后怕到浑身发冷。
但凡他再晚回来一会儿,但凡宋时笙再失控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宋时笙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绷不住了。
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小声又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
“我好没用啊。”他埋在周亦瓛颈窝,一字一顿,哭得浑身发软,“别人戒毒都能好好坚持,别人都能忍住,就我不行,就我只会伤害自己,我特别没用对不对。”
“我每天都在忍,我每一天都拼尽全力在忍,可发作的时候,我真的撑不住。我看着你每天陪着我,为我操心,我心里特别愧疚,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么好的对待。”
“我一次次让你失望,一次次犯错,换做别人,早就放弃我了。”
他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
讨厌这个懦弱、偏执、撑不住、只会自我伤害的自己。
讨厌这个满身污点、深陷泥潭、怎么拉都拉不起来的自己。
周亦瓛听着他自我否定的话,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撞击,疼得厉害。
他轻轻拍着宋时笙的后背,动作温柔耐心,一遍又一遍,安抚着他躁动崩溃的情绪。
“不许这么说自己。”周亦瓛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你一点都不没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很好。”
“你知道你撑过来的每一天,有多勇敢吗?”
他低头,鼻尖抵着宋时笙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所有的冰冷。
“换做任何人,经历你承受的这些痛苦,未必能比你撑得更久,未必能比你更坚强。你能一次次扛下来,能一次次不彻底放弃,就已经很厉害了。”
毒瘾戒断的痛苦,从来都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宋时笙能熬到现在,能一次次在崩溃边缘把自己拽回来,已经拼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资格自责,更没有资格否定自己。
宋时笙哭得眼睛发红,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不停颤抖。
“可是我自残了。”他执着地揪着这件事不放,满心都是自我厌恶,“我又伤害自己了,我就是不长记性,我就是改不掉……我是不是没救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最怕自己养成这种病态的习惯,以后但凡难受,就只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发泄。
最怕自己永远困在这种扭曲的自我拉扯里,永远走不出来。
“没有。”周亦瓛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定又温柔,“你有救,你一直都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