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的敏感和高傲就在于此,她不愿意让丈夫再天真地招笑下去。
并非是周玉的心如此刻薄,而是这些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收废品全靠个人蹬三轮的远近。
只要她走遍大街小巷,就能收到更多的纸箱。
这是唯一不被时代所束缚,所裹挟的工作。
更不必担心自己何时会失业,因为本来就没业,就连收的路线都全由自己安排。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温米跑得气喘吁吁,都没能跟上周玉的三轮车。
而她的车子右轮,也因为碾到一个小石块,车身晃动了一下,绑在车扶手上的松紧带忽然断开,在车兜里的纸板子,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周玉这才紧急刹住车,一堆纸箱落去了她的身上……
温米扶着自己的老腰赶了过去。
在帮着周玉从纸板中挣脱出来后,他并没有责怪周玉,而是依旧笑呵呵地调侃她:“你看你,骑那么快干什么?绳子都撑不住,更何况是人呢?”
周玉红着眼睛不理他,一个劲儿地往三轮车上搬纸板子。
浑浊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溅落在纸板上,晕染出灰黄色的印记。
温米将断掉的松紧绳重新绑了个结。
“你自己骑那么快,自己弄散了纸板子,自己还怪自己,在这里红着个眼里子……”
话没说完,温米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不仅对待周玉如此,就是对待家里的其他事,也是这样的。
没有见过他急眼,但总是能听到他笑的。
大多是在调侃。
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幽默。
周玉从三轮车上扯下个纸板子,就对着温米抽将起来。
温米被打得腰更疼了。
街边有一家馄饨店,里面的老板娘走了出来。
“纸箱子多少钱一斤啊?是十块五不?”
十块五是温米刚刚说给茶叶店老板娘的价格。
他们平时都是十块钱收的。
废品站也就给个十一块二三的,给不上什么价格去。
温米在犹豫的时候,偷偷看了周玉一眼。
他这次不敢吭声。
周玉人比较机灵,她收起了刚刚那副委屈样,笑脸示人道:“谁说的呀?别人给你都是这个价儿么?”
馄饨店老板娘看了看手机,手机群里的消息很多,她的指尖飞快地往上翻找着,略过了几个精神病在街上发疯的视频,而是找到了一段带着感叹号的消息:“这是我那薅羊毛的群里发的。有个卖茶叶的说,她卖的纸板价格是十块五,是很老实的两口子骑着三轮来收的,让我们谁家有纸箱子赶紧卖,能卖出个高价呢。我以为你们就是那两口子,原来不是啊?”
老板娘说完就要进屋,温米紧急出声道:“收收收,给他十块五,跟你也是同样的价,但是别人就给不了了。我这要老是这么收就赔钱了,废品站也给不到我太高的价格。”
老板娘看着周玉红红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白面的手:“也是,这年头谁也不容易。哎,这样吧,我拉你们进羊毛群,你们什么时候收废品,大概到了哪一块儿,就跟群里的人说一下。这群里都是咱们这小城的,你们收着也方便,或者谁家有了纸箱子,就在群里跟你们说,你们过去收。”
温米刚想答应,就被周玉拦住了。
“不加了,我们什么群也不加,不了解那些。而且,每天我们就这么走街串巷的收,谁遇见了就给我们,不用特意在群里说。以后见了您,还是这个价。废品站给我们涨,我们就给您涨,废品站给我们降,我们就给你降。咱们随行就市着走,您看还行啊?”
馄饨店的老板娘本想再劝说几句,可是看周玉执意如此,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在收完纸箱子后,老板娘给了这两口子两碗热馄饨。
让他们带回家当早饭吃。
她本以为自己这小店,为了赚早餐钱,就开得够早了,没想到他们收个纸箱子也这样早。
温米怕馄饨挂在车把上,到时候洒了汤,就用手抱着,顺便跟周玉商量去公园找个椅子,两人趁热把馄饨吃了。
不然凉了不好吃。
周玉没说话,可方向却是在往公园那边骑的。
温米想起刚刚的事,又向周玉讨巧卖乖道:“你看看,你还怪我给的价高,这会儿是信息时代,虽然人家不一定成我的回头客,但是给我在群里宣传了啊。要不是我多给那五毛钱,人家才不在群里发这个,咱们能收这么多纸箱子么?就别说纸箱子了,能白吃这两碗馄饨吗?”
周玉仍不理温米,一个劲儿地往前骑。
温米将馄饨揣在怀里捂着,生怕被风给吹凉了。
他小跑着跟在三轮车的后面,有一种努力被认可的欣喜。
才不是像周玉说的那样,只要对谁都客气礼貌,价格也十分合理的话,他们会有越来越多的纸箱子。
到时候不仅能给俩孩子买炸鸡腿,就是买一整只炸鸡也不是什么难事。
骑进公园里后,周玉将车停在长椅前面,一是为了随时看着这些纸箱子,二是为了在吃东西的时候挡风。
不知道是因为饿,还是馄饨的味道确实好,两人都没什么吃相,几乎能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那都不是在用勺子吃馄饨,而是在直接喝馄饨。
温米最先吃完的,他把塑料碗收好,准备回家用来养个花什么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忍不住对周玉问道:“刚刚,你为什么拒绝加群啊?你不加就算了,还不许我加。”
如果能进那个羊毛群,温米想,他们收废品的生意应该会更好。
至少,不像之前有时候会落空,跑一整天也收不到什么。
回家都不好面对两个饿得嗷嗷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