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你是蛮王。在你的王庭里死了一个人,你不知道是谁杀的?”
蛮王放下酒碗,看着赵冘。
那双深棕色的眼瞳里没有了之前的豪放和粗犷,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枷锁一样的沉重。
“本王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但本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陈义。”蛮王顿了顿,“那个人,是你的亲戚。”
赵冘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三天前,有一个人来到本王的王庭。中原人,四十来岁,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面具。本王看不出他的脸,但本王能感觉到他的修为——至少元婴期。’’
‘‘元婴期的中原修士,本王在草原上待了五十年,第一次见到。”
元婴期。
赵冘的手握紧了刀柄。
整个大梁帝国,元婴期的修士不超过三十个人。
大部分在深山里闭关修炼,不问世事。
在朝堂上任职的元婴期修士,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太傅——帝师,他的老师,今年七十二岁,已经告老还乡。
另一个是——赵冘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不起来了。
“他做了什么?”赵冘问。
蛮王沉默了片刻。“他走进本王的王帐,杀了陈义,割了他的头,然后对本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颗头,算是见面礼。’然后他就走了。”
赵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转动——元婴期,四十来岁,戴面具,认识陈义,知道独青岚的头在陈义手里。
这个人是谁?
他和韩秋池是什么关系?
和断魂关的搜魂阵是什么关系?
和独青岚的死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想起了无泪城城主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你的魂魄。金丹里封存着你的魂魄。不,不是你的。是一个和你有着相同气息的魂魄——同出一脉,同一种功法,同一种金丹之力。”
和他同出一脉。和他有血缘关系。
比他强,强很多——元婴期。
赵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的名字。
他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廷政变中,和他的母亲一起。
但如果没有呢?如果他活了下来呢?
如果他不但活了下来,还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呢?
赵冘的血液在那一刻冷了下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断魂关的搜魂阵,需要极强大的灵力支撑。
韩秋池做不到,周文景做不到,任何他知道的人都做不到。
但一个元婴期的修士——能做到。
“朕知道了。”赵冘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他看着蛮王,“朕要带走陈义的头。”
蛮王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的脑子里有朕需要的东西。”赵冘说。
“搜魂术。在他死后的第七天内,搜魂术还能用。朕要在他的魂魄消散之前,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挖出来。”
蛮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招招银那双红色的眼瞳,看着这个比他矮一个头、但气场完全不输他的年轻帝王。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是豪放,不是阴沉,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感慨、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笑。
“好。”蛮王说,“头你拿走。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说。”
“你要带本王一起。”
赵冘的眉头皱了起来。“带你?”
“不是带你。”蛮王站起来,走到赵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要跟你回中原。”
大帐里安静了很久。
赵冘看着蛮王那张粗犷的、布满伤疤的脸,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瞳里的某种——不是玩笑,不是试探,是认真。
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问。
蛮王转过身,走到大帐的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草原。
风吹进来,将他的辫子吹得哗啦作响。
他看着草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不像是一个蛮族之王该有的声音。
“本王在这片草原上待了五十年。’’
‘‘杀过的人,比草原上的羊还多。打过的仗,比草原上的星星还多。本王以为自己很强。’’
‘‘但那天晚上,那个元婴期的中原人走进本王的王帐,当着本王的面杀了陈义,割了他的头,然后走出去——本王连刀都没有拔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冘。
“不是因为本王拔不出刀。是因为本王知道——拔了也没有用。他的修为比本王高太多了。高到本王在他面前,像一只蚂蚁。本王在草原上当了五十年的王,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一只蚂蚁。”
“本王要去中原。不是去投降,不是去称臣。本王要去看看,你们中原人的世界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怪物。”
赵冘看着蛮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