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开始发软,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太傅站在阵法边缘,看着赵冘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能看到皮下血管的青紫色。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陛下,撑住。逆阵才刚刚开始。”
赵冘咬紧了牙关。他看着脚边那颗金丹,看着金丹里面那团绿色的、缓缓流动的光芒。
那团光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阵法的灵力,又像是在回应他的血。
血继续流。
逆阵启动后的第二个时辰,金丹里的绿色光芒开始向外渗透。
一缕极细的、像丝线一样的绿光从金丹的表面钻出来,沿着太傅画的圆形阵纹缓缓移动,像一条在迷宫中寻找出口的蛇。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会停下来,犹豫一下,然后继续。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害怕。
赵冘看着那缕绿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绿光的颜色,和她的鬼武一模一样——幽冷的、沉静的、像深水中的磷火。
那是她。
不是她的鬼武,是她。
她的魂魄碎片,从金丹里出来了。
绿光沿着阵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阵眼边缘。
它停在那里,像是在看赵冘。
赵冘低下头,看着那缕近在咫尺的绿光。
“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绿光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钻进了赵冘的脚底。
不是疼,是冷。一种从未经历过的、从骨髓深处向外扩散的冷。
赵冘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黑暗中,他看到了她。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她的魂魄碎片中残留的记忆——她在断魂关的最后时刻。
他看到了她的视角。干裂的嘴唇,口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力竭。
他听到了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面快要被敲破的鼓。
咚……咚……咚……每一下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听到了她的呼吸,急促而短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援军已经到了。”
那是陈义的声音。
她信了。
他看到了她从军帐中冲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她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的笑。
她冲出关隘,冲到了战场上。
关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援军,没有萧破军,没有任何人。
风从北方吹来,吹在她脸上,将她干裂的嘴唇吹出了血。
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茫然。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以为看到了光,冲过去才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她的头发,吹过她的披风,吹过她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刀。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决定。
不是哭,不是喊,不是坐下等死。
她转过身,走回了战场。
她走向那些正在逼近的敌军,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的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她走进敌军的包围圈,杀了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她每杀一个人,魂魄就碎一块。
她每站起来一次,命就短一截。
她知道自己在碎,在短,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答应了陛下——“活着回来。”
她做不到活着回来,但她可以做到——
在死之前,把能杀的人都杀了。
能守住的城,一寸都不让。
最后,她被逼到了角落。敌军将领在喊话,让她投降,让她投靠,让她做妃。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了四个字——“誓死效忠。”
她举起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一刻她的心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
终点的门后面,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知道那个人会来。她只是等不到他来了。
刀落下的瞬间,赵冘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发出的。
“陛下,臣先走一步。”
黑暗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