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蛮王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他的右臂好了,能拿刀了。在京城过得很潇洒,他还问你怎么样了。朕不知道怎么回。头找到了,人也活了,但没醒。这算好还是坏?”
他没有等到回答。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蜡烛烧完一根又换上一根。
李喜忠在殿外候着,听着里面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
第七天的傍晚,赵冘走进空殿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上一次在炼武阁里那种无意识的、神经性的抽搐,是——有意识的、主动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动。
她的食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赵冘的呼吸停了一瞬。
“...岚岚?”
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呼吸没有变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食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嗯。”
赵冘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怕他一开口,声音会出卖他。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在说——“朕在。朕一直在。”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御书房。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第十四天的清晨,赵冘在空殿里睡着了。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每天批折子到深夜,然后去空殿坐到天亮,天亮后直接去上早朝。
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李喜忠端着茶站在殿门口,看到这个画面,脚步停住了。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他就那样站着,端着一盏温热的茶,像一个被定住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喜忠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绿色的。
不是鬼武那种幽冷的、像磷火一样的绿,是活人的绿——温润的、明亮的、像雨后的树叶。
她的眼瞳在烛光中微微转动,像是在适应光线,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她先看到了天花板,然后看到了窗户,然后看到了床边小几上的灯、水、梳子,最后看到了他。
他睡着了。
头歪在椅背上,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手心是温的。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显得很小。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还没笑出来的那种弧度。
很浅,很短,一闪而过。
她将视线从手上移开,重新看着他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太干了,发不出声音。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弯曲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掌心。
赵冘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红色的眼瞳直直地对上了一双绿色的。
温润的,明亮的,像雨后的树叶。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醒了。”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从床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唇边。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吞咽。
喝了大半杯之后,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风吹过枯叶。但赵冘听到了。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绿色的、温润的、明亮的眼瞳,看着那张苍白的、消瘦的、但依然冷艳凌厉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不是想笑,是——已经笑出来了。
很浅,很短,但确实是一个笑。
“臣……睡了多久?”
赵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二十三年。”
她的笑僵在脸上。赵冘看着她僵住的表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终于不用再绷着了的那种牵动。
他伸出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骗你的,二十三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等了二十三天。你终于醒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里面没有泪,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很浓,很稠,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流的东西。
她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轻,很短,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陛下。”
“嗯。”
“臣饿了。”
赵冘看着她的脸,终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红色的眼瞳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消瘦的、但活着的脸。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