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票根。”
林鸢一怔:“什么?”
陆循压低声音:“无效票不是完全无票。检票员说下一站移交,说明他还有被处理的资格。如果他主动下车,就不是移交,是逃票。”
许曼皱眉:“那怎么办?我们又不能替他验票。”
陆循看向中年男人,一字一句道:“坐着。”
中年男人泪流满面地看向他。
陆循的声音很冷,却极稳:“不管你看见谁,不管他们叫你什么,不要离座。你已经不能说话,这是你补过的代价。现在只剩一件事,坐着等移交。”
中年男人听懂了。
他死死抓着扶手,身体抖得厉害,却没有起身。
车停了。
车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女人和孩子就站在门口。
他们没有上车。
女人看着中年男人,声音哽咽:“你不是说今天早点回来吗?儿子等你吃饭。”
小男孩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爸爸,我考了一百分。”
中年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撕裂的闷响。
他开始往前倾。
周成的手指猛地扣紧扶手,林鸢也屏住呼吸。
陆循没有看车外,只盯着中年男人的手。
那双手还抓着扶手。
只要他不松开,就还没有完全放弃最后一点乘客身份。
这时,司机忽然开口了。
“他不下车,你们都会迟到。”
所有人脊背一寒。
司机又一次说话了。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对某个人说,而是对全车说。
没有人回应。
许曼的脸色苍白,却把嘴闭得死死的。她刚才已经吃过规则的亏,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句本能反驳都可能被算进“交谈”。
司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谁帮他下去,谁就能提前到站。”
车厢内,几道呼吸明显乱了。
提前到站。
这四个字对被困在规则副本里的人来说,诱惑太大。没有人知道终点站意味着生路还是死亡,但“提前到站”听起来像是一条隐藏出口,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死亡之后。
陆循眼前的裂隙骤然扩大。
司机在说谎。
或者说,它的话里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因为第九条规则说,司机是唯一可以带他们离开的人,请不要怀疑司机。
而现在,司机正在亲口诱导他们怀疑彼此,诱导他们把一个无效票乘客推出车外。
陆循看向后视镜。
司机也在后视镜里看他。
那张脸仍然模糊,帽檐压得很低,可陆循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不是规则的传声筒。
它有目的。
“别动他。”陆循低声说,“谁碰他,谁就是主动交出票。”
这句话拦住了几道蠢蠢欲动的目光。
车外的女人和孩子还在喊。
中年男人的眼睛已经充血,嘴唇被缝死,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他想下去。他太想下去了。哪怕他知道那可能不是自己的家人,也无法抵抗这辆车把遗憾变成诱饵的方式。
车门外,忽然多出一个人。
检票员。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女人和孩子身后,胸口的白花被雨水打湿。他没有看车外那两道人影,只看着车里的中年男人。
“移交。”
中年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女人和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像两张被风吹散的纸,瞬间塌成湿漉漉的一片,落在站台积水里,很快就被雨水冲没了。
中年男人终于崩溃。
不是因为死亡。
而是因为他亲眼看见,刚才喊他的人,根本不是人。
检票员走上车,来到他面前,伸出手。
这一次,中年男人没有挣扎。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慢慢松开扶手。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座椅扶手内侧那一点票根红光彻底熄灭。
检票员从他胸口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票。
票上多了一行新字:
【已移交】
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跟着检票员往车门走。
他经过陆循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陆循抬眼。
中年男人张不开嘴,只能用被泪水和恐惧泡软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他把一只手伸进衣兜,颤抖着摸出一片极小的纸角,松手丢在陆循脚边。
那是一片车票残角。
上面只有两个模糊的字。
【别信】
检票员没有阻止。
中年男人下车后,车门关闭。
他的身影和检票员一起消失在雨幕里。
广播响起。
【移交完成。】
【当前有效乘客:十一名。】
车厢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第七条规则说。
请不要数车上的乘客人数。
可是这一次,广播替他们数了。
陆循看着脚边那片写着“别信”的票角,眼前的规则裂隙第一次蔓延到了整节车厢。
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哑而缓慢。
“下一站,旧城区总站。”
终点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