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杨红军站在阴影里,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那根烟,他始终没有点。
杨毅跑了。
两公里,从医院到凯撒大酒店。他穿着病号服在人群中穿行,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他没有在意。
跑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不喘。两公里跑下来,面不改色,心跳平稳。
他没时间细想,推开酒店大门冲了进去。
前台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杨毅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请问,李继业和江清梦的订婚宴在几层?”
女前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病号服上停了一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但杨毅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看屏幕。
她在拖延。
杨毅等了五秒钟。又等了五秒钟。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悄悄探出去——虚幻的勺子出现在掌心。他往前一挥,勺子轻轻敲在女前台的肩膀上。
女前台的瞳孔瞬间涣散。
“订婚宴在哪里?”
“八层,八零八大厅。”
杨毅转身就跑。
八楼,八零八大厅。
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人声的嗡嗡声。
杨毅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勺形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想起了前世孤零零的自己,想起了江清梦坐在床边吹凉粥的样子——那碗粥他其实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但他记得她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很好看。
他死过一次。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人生从指缝里溜走。他不会放手的,再也不会。
晚八点整,凯撒大酒店金色大厅。
男人们穿着考究的西装,女人们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笑声和寒暄声交织成一片热闹。
司仪站在台上,用职业化的热情念叨着串词。
李继业站在舞台一侧,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领结端端正正。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一直在瞟宴会厅的大门。
江清梦站在他旁边,红色礼服裙摆拖在地上,精致的妆容遮不住她眼底的疲惫。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也在看大门。
两个人都在等一个人。
李继业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他会来的。”
江清梦的手指猛地一颤,没有接话。
“如果他来,”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把你交给他。我会作为你们坚贞爱情的证明人。”
江清梦终于抬起头,看着李继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坦荡的光。
“你认真的?”她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李继业正色道。
“这场订婚宴,一是为了安我父母的心,二是为林姨解决医疗费的问题。你我各取所需,就是有些对不起杨毅那小子。”
李继业假装咳嗽一声,很正经地说道:
“反正杨毅还没到娶你的法定年龄,在那之前,我会主动解除婚约。我想杨毅会很感激我的。”
江清梦脸色微红,沉默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但分量很重。李继业听懂了,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台下,□□和叶娜坐在主桌,脸上挂着主人应有的矜持笑容。□□的目光扫过宴会厅四周——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分散在各处,都是他从保安公司专门请来的。
这是他商海沉浮二十年的习惯——永远要有备用方案。但是今天他心里隐隐有一些不安。
□□不时看向主桌靠右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衫的中年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的茶水是□□亲自给倒上的。
那人叫赵卫国,军分区司令员,大校军衔。
他们的公司是军民融合企业,每年能从军分区拿到不少订单,赵卫国是他做梦都想攀上的关系。他只是礼节性地送了一张请帖,不认为赵卫国会赏脸来参加订婚宴。但是他今天居然来了,还带来一位身份更高的老人。
赵卫国旁边还坐着那位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老人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和赵卫国低语几句。
□□要为老人倒茶,但被赵卫国接过了茶壶,亲自为那位老人倒茶。他连为那位老人倒茶的资格都没有!
□□不认识这个老人,只看到赵卫国对那位老人十分恭敬。赵卫国没说老人的身份,□□也没敢问——在平安县混了二十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这时宴会厅大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撞开的——“砰”的一声,两扇厚实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全场的喧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