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静。
“不管有多难,他们必须一起扛过去。扛过去,这个家才能立得住。”
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的结果不就挺好吗?”
孙德胜和赵卫国听得目瞪口呆。
愣了好一会儿,孙德胜才憋出一句话:“老连长,就是老连长,果然老谋深算。”
杨红军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老槐树上的麻雀惊飞了。
赵卫国正色道:“老连长,您算计杨毅那小子,我没话说,那是您亲孙子,但这么算计人家女娃子,是不是有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孙德胜接过话头:“既然那女娃子的母亲病重,不如把京城的白老怪请来。他医术高明,让他给那女娃子的母亲看看,这样也算对得起人家。”
杨红军沉吟了一下:“白老怪都八十多了,折腾过来,不太合适吧?”
孙德胜一摆手:“有什么不合适的?白老怪要是知道是给您杨红军的亲家看病,他得屁颠屁颠赶过来。这样吧,我派我的警卫连去接他,一定把他带到平安县。”
杨红军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安排吧。”
孙德胜掏出手机,走到院子里打电话去了。
赵卫国坐在杨红军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连长,您那个孙子,您觉得他能扛住吗?”
杨红军端起茶杯,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他是杨家的种。”
院子里,孙德胜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对,对,一定要请到!不是别人,是老连长家的亲家!你告诉他,老连长说的,他敢不来!”
赵卫国偷偷看了杨红军一眼。老人端着茶杯,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但藏不住。
————
杨毅在汽修店干活。
中午,拖车拉来了一辆事故车。车撞得不厉害,前保险杠凹了一块,右侧翼子板刮掉了一片漆。事故现场就在汽修厂旁边——一辆灰色小轿车自己撞到了路边的行道树上,人没事,车被拖了过来。
老板看了看,说两三个小时就能修好。
从驾驶室里下来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挺机灵,眼睛骨碌碌转。但他下车的时候腿在抖,扶着车门站了几秒才缓过劲来。他自己开车撞到了绿化带,人没事,但吓得不轻。
小伙子就蹲在修理厂门口等着,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又塞回兜里。
过了没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修理厂门口,一男一女冲了出来。
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着。她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门口的小伙子,扑过去,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摸他的脸,摸他的脖子,摸他的胳膊,摸他的胸口,摸他的腿,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没事吧?你哪儿疼?你跟妈说,你哪儿疼?”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小伙子被她摸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躲开。
“妈,我没事,我真没事,这不都好好的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腿,证明自己确实没少什么零件。但他母亲不信,又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这次更仔细,连头发都翻了一遍,问他这疼不疼、那疼不疼。
小伙子无奈地一一回答:“不疼,不疼,都不疼。妈,我真没事。”
父亲站在一旁,眼眶也红着,但没有像妻子那样扑上去。他只是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渴不渴?饿不饿?想吃啥?爸回去给你做。”
小伙子笑了笑:“爸,我不渴也不饿,就是有点吓着了。”
父亲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儿子。
杨毅蹲在那辆面包车旁边,手上的扳手停住了。
他看那对父母围着儿子转,看母亲一遍一遍地摸,看父亲红着眼眶问“想吃啥”,手里的扳手慢慢放了下来。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揉了揉眼睛,手背上的油污蹭到眼皮上,他也没在乎。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他在照片里见过的、瘦高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想起母亲临终前比划的那只手,手指颤巍巍的。
他长这么大,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他们。
杨毅转过身,走回那辆面包车旁边,蹲下来,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他干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老板旁边。
“老板,明天我想请个假。”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行。”
杨毅低下头,翻开左手掌心。那块印记安安静静的,暗金色的纹路在油污下面隐约可见。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明天,他要回清水县。
那里有他没见过的父母,有和蔼可亲的院长爷爷,还有与小胖的童年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