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霜降初十,金陵的晨光撕开云层,将中央医院的病房染成暖金色。顾盼靠在床头,看着沈砚辞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胳膊上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却没发出半点声响。昨日乌衣巷的枪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那几个黑衣人临死前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在记忆深处。
“疼就说一声。”沈砚辞的声音低沉柔和,指尖沾着碘伏,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李正霖那边传来消息,昨晚审讯有了些眉目。”
顾盼抬眼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急切:“他们招了?夜枭会在金陵还有多少据点?”
“招了一部分。”沈砚辞放下镊子,拿起纱布轻轻缠绕在顾盼的胳膊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领头的叫赵三,是夜枭会金陵分部的小头目,他交代,夜枭会在金陵有三个核心据点,一个在码头的货仓,一个在城西的废弃教堂,还有一个……藏在城南旧巷的戏楼里。”
“戏楼?”顾盼愣住了,“城南旧巷里的戏楼,不就是‘鸣玉楼’吗?我小时候跟着苏伊去过几次,那里的昆曲唱得极好。”
“正是鸣玉楼。”沈砚辞坐在床边,握住他没受伤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赵三说,鸣玉楼的班主柳玉棠,是夜枭会安插在城南的眼线,负责传递消息和接应成员。而且,孟清漪当年离开金陵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鸣玉楼。”
顾盼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颤抖:“这么说,苏伊的妈妈,可能和鸣玉楼有关?”
“很有可能。”沈砚辞眸色深沉,“赵三还说,夜枭会一直在找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记着夜枭会所有成员的名字和罪行,孟清漪当年带走的,除了账本,还有这份名单。他们怕名单落入外人手里,所以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孟清漪的下落。”
“名单……”顾盼喃喃自语,突然想起紫檀木盒里的那枚玉佩,“那枚刻着‘苏’字的玉佩,会不会和名单有关?苏伊说过,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一直贴身戴着。”
沈砚辞点了点头:“我也在想这件事。玉佩的材质很特殊,不像是普通的和田玉,倒像是一种罕见的暖玉,或许里面藏着什么玄机。等你伤好一些,我们去找苏伊问问,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正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沈探长,顾先生,这是我们在赵三的住处搜到的,上面写着‘鸣玉楼密信’,看起来像是加密过的。”
沈砚辞接过信封,拆开后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写着一串奇怪的符号,既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像是某种暗号。他皱着眉看了半晌,递给顾盼:“你看看,能不能认出这些符号?”
顾盼接过信纸,仔细端详着那些符号,突然眼睛一亮:“这是昆曲的工尺谱!”
“工尺谱?”沈砚辞和李正霖同时看向他,满脸疑惑。
“对,工尺谱是昆曲的记谱方式,‘上、尺、工、凡、六、五、乙’对应着不同的音调。”顾盼指着信纸上的符号,“这些符号虽然有些变形,但我能认出几个,‘工’对应着‘三’,‘尺’对应着‘五’,‘凡’对应着‘七’……”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没过多久,一串数字便出现在纸上:“三五一七,九二四六。”
“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李正霖皱着眉,“难道是鸣玉楼的某个房间号?还是密码?”
沈砚辞看着那串数字,沉思片刻:“鸣玉楼的戏班子有十二个角色,分别对应着十二地支,而‘三五一七’可能对应着‘寅、辰、午、申’,‘九二四六’对应着‘申、丑、巳、卯’……不对,这样组合起来没什么意义。”
顾盼摇了摇头:“或许不是对应地支,而是对应戏文里的段落。我记得鸣玉楼常演的《牡丹亭》,里面有一折叫《游园惊梦》,共有三十六段,每一段都有对应的工尺谱。”
“《游园惊梦》?”沈砚辞眼睛一亮,“李正霖,立刻去鸣玉楼,把《游园惊梦》的工尺谱拿来。”
“是!”李正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顾盼靠在沈砚辞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渐渐安定下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砚辞,”顾盼轻声说,“如果真的找到了名单,我们该怎么办?夜枭会的势力这么大,我们能对付得了他们吗?”
沈砚辞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声音坚定:“就算他们势力再大,我们也不能退缩。我父亲当年就是为了揭露他们的罪行,才惨遭不幸,孟清漪为了保护名单,至今生死未卜。我们肩上扛着的,不仅是真相,还有无数无辜者的性命。”
顾盼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坚定:“我知道,不管有多难,我都会陪着你。”
沈砚辞低头吻了吻他的唇,温柔而缠绵。窗外的桂花香气飘了进来,混着阳光的味道,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正霖拿着一本线装的《游园惊梦》工尺谱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沈探长,顾先生,这是鸣玉楼珍藏的工尺谱,上面确实有《游园惊梦》的完整曲谱。”
顾盼接过工尺谱,翻开后对照着纸上的数字,仔细查找起来。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目光专注而认真。沈砚辞和李正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顾盼突然停下了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找到了!‘三五一七’对应的是《游园惊梦》第三折第五段第十七句,‘九二四六’对应的是第九折第二段第四十六句。”
他念出那两句戏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两句戏文,有什么特别之处?”李正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不就是普通的戏词吗?”
沈砚辞却皱起了眉,反复琢磨着这两句戏文:“‘断井颓垣’,‘谁家院’……难道是说,名单藏在某个废弃的庭院里?”
“不对。”顾盼摇了摇头,“鸣玉楼后面有一个废弃的花园,花园里确实有一口断井,我小时候和苏伊在那里玩过。或许,名单就藏在断井里?”
“有这个可能。”沈砚辞眸色一凛,“李正霖,立刻带人去鸣玉楼后面的废弃花园,搜查那口断井。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是!”李正霖转身就要走,却被顾盼叫住了。
“等等。”顾盼看着他,“柳玉棠是夜枭会的眼线,你们这么贸然过去,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不如我和沈砚辞一起去,我们假扮成听戏的客人,掩护你们行动。”
沈砚辞皱起眉:“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再冒险了。”
“我的伤不碍事。”顾盼拍了拍胳膊上的纱布,“而且,我和苏伊熟,假扮成听戏的客人,不会引起怀疑。再说,我也想亲自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苏伊妈妈的线索。”
沈砚辞看着他眼里的执拗,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但你答应我,一定要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顾盼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三人收拾妥当后,坐着黄包车往城南旧巷去。此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城南旧巷里热闹了许多,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与昨日的肃杀气氛截然不同。鸣玉楼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挂着红灯笼,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砚辞和顾盼穿着长衫,戴着礼帽,走进鸣玉楼时,立刻有伙计迎了上来:“两位先生,里面请!今天正好有《游园惊梦》的专场,楼上还有雅座。”
“好,给我们来一间雅座。”沈砚辞递过一块银元,声音温和,“再来一壶好茶,几碟点心。”
伙计接过银元,脸上笑开了花:“好嘞!两位先生跟我来。”
两人跟着伙计走上二楼,雅座的位置很好,正好能看到楼下的戏台。此时戏台上已经开始表演了,柳玉棠穿着一身华丽的戏服,正唱着《游园惊梦》,嗓音婉转悠扬,引得台下阵阵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