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暮春,小镇的风里除了草木的清香,还添了几分墨香。镇东头的孙家藏书阁,时隔十年终于对外开放三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青石板路的每一个角落。孙家是镇上的书香世家,祖上出过翰林,藏书阁里不仅有经史子集、孤本善本,还有不少历年的报纸期刊,对于久居小镇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场难得的文化盛宴。
顾盼是从张婶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那日她去张婶家送刚做好的桑葚糕,正巧碰到孙家的仆人在挨家挨户送邀请函,红底黑字的帖子,写着“恭请莅临藏书阁观书”,透着古朴的雅致。张婶笑着打趣:“盼哥儿,你不是总缠着沈先生问这问那吗?藏书阁里可有不少宝贝,跟着沈先生去开开眼界,比听他讲书有趣多了。”
顾盼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跑回桂院,拉着正在葡萄架下整理竹篾的沈砚辞,语气里满是雀跃:“沈砚辞!孙家藏书阁开放了,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张婶说里面有好多书,还有历年的报纸呢!”
沈砚辞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像盛了碎金,忍不住失笑:“你想去,我们便去。”他放下竹篾,伸手替顾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不过藏书阁规矩多,到了那里要安静,不可随意触摸古籍,知道吗?”
顾盼用力点头,像只乖巧的小雀,连忙跑去屋里换了件干净的月白短衫,又细心地将袖口整理平整,生怕不小心弄脏了珍贵的书籍。沈砚辞看着他忙碌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转身去屋里取了两副干净的手套和一方素色手帕,一并放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踏着晨露出发了。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湿润的水汽,两旁的店铺尚未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飘出淡淡的炊烟和香气。顾盼走得轻快,脚步像踩着风,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含苞待放的月季,又或是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新叶,满心都是对藏书阁的期待。
孙家藏书阁坐落在镇东头的巷子里,是一座青砖黛瓦的两层小楼,门前挂着一块烫金的“藏书阁”匾额,字迹苍劲有力。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镇上的文人雅士,还有一些带着孩子的家长,想让孩子沾染些书卷气。孙家的主人孙老先生穿着长衫,正站在门口迎客,看到沈砚辞,笑着拱手:“沈先生来了,快请进。早就听闻沈先生学识渊博,今日能来,真是藏书阁的荣幸。”
沈砚辞也拱手回礼:“孙老先生客气了,晚辈不过是略通皮毛,今日是特意带舍弟来见识一番。”他侧身拉过顾盼,轻声道,“快见过孙老先生。”
顾盼连忙学着沈砚辞的样子拱手,声音软软的:“见过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看着顾盼眉清目秀的模样,笑着点头:“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快请进吧。一楼是普通书籍和报纸期刊,二楼是善本孤本,切记不可随意上楼,也不可擅自翻动古籍。”
两人应了声“谨记教诲”,便跟着人流走进了藏书阁。一进门,一股浓郁的墨香和书卷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樟木香味,让人瞬间静下心来。一楼的空间很大,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直达屋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应有尽有。书架之间的过道上摆放着几张八仙桌和长凳,供人坐下来翻阅书籍。
顾盼的眼睛都看直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书,指尖忍不住想要去触碰书架上的书脊,却被沈砚辞轻轻按住了手。“忘了孙老先生的叮嘱了?”沈砚辞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从布包里拿出两副手套,“戴上手套再翻书,既能保护书籍,也能避免手上的汗渍弄脏书页。”
顾盼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戴上手套。手套是棉质的,薄薄的一层,却能感受到沈砚辞的细心。他跟着沈砚辞走到书架前,沈砚辞随手抽出一本《诗经》,翻开书页,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工整的宋体字,带着淡淡的墨香。“你不是一直想读《诗经》吗?慢慢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顾盼接过书,坐在长凳上,认真地翻阅起来。阳光透过窗户上的雕花棂格,洒在书页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在光影中轻轻颤动,神情专注而虔诚。沈砚辞坐在他身边,也抽出一本古籍翻阅,时不时抬眼看向他,目光温柔得像风。
不知过了多久,顾盼看得有些累了,便放下《诗经》,起身在书架间闲逛。走到角落的一个书架前,他发现上面摆放的不是古籍,而是一叠叠整齐的报纸,从民国初年到近几年的都有,用细绳捆扎着,贴着标签。他心里一动,想起沈砚辞偶尔会提起的时事,便忍不住抽出一叠民国二十五年的报纸,坐在长凳上翻阅起来。
报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内容。有国内的战事报道,有各地的民生新闻,还有一些评论文章。顾盼看着上面关于日军侵华的消息,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的故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他从小生活在小镇,日子安稳平和,从未想过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动荡不安。
“在看什么?”沈砚辞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顾盼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迷茫和担忧:“沈砚辞,报纸上说日军占领了好多地方,好多百姓都无家可归了,这是真的吗?”
沈砚辞看着他手里的报纸,眼神暗了暗,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是真的。外面的世界不太平,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现在的安稳日子。”他没有多说,只是拿起另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关于抗日志士的报道,“你看,有很多人都在为了保护家国而努力,他们是英雄。”
顾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报纸上的文字铿锵有力,讲述着抗日志士们不畏强敌、英勇抗争的故事。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又带着几分担忧:“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会。”沈砚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为了守护更多人的安稳,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他看着顾盼清澈的眼睛,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这个单纯的少年更多关于乱世的真相,可又怕打破他心中的平静。
顾盼沉默了,低头看着报纸上的文字,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沈砚辞偶尔会在深夜外出,想起他身上偶尔会出现的细微伤痕,想起他看自己时眼底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砚辞会不会也在做着和那些抗日志士一样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沈砚辞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怎么会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呢?可心里的疑虑,却像一颗种子,悄悄扎下了根。
“在想什么?”沈砚辞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顾盼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些抗日志士很伟大。”他放下报纸,伸手握住沈砚辞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沈砚辞,我们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里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那颗小小的痣隔着薄薄的手套,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好,我们一定会好好过日子。”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