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他翻出压在箱底的旧衣,袖口处还留着母亲缝补的针脚。当年父亲逼他娶表姐时说:“还债,是吴家男人的命。”如今这句话又成了自己对儿子的枷锁。窗外的月光爬上他鬓角的白发,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与自己重叠,两代人的悲剧在月光下无声流淌。
吴温明离开祥云城时,身无长物,连脚上的草鞋都磨得只剩几根草绳。他在泥泞的驿道上走了三日,直到被路过的商队收留做杂役。辗转数年后,他在邻县谋得捕快一职,凭着在私塾认得的字和街头摸爬滚打的机灵劲儿,竟也站稳了脚跟。
真正改变命运的,是那个暴雨夜。他巡逻时听见县令宅邸传来呼救,翻墙而入正撞见持刀劫匪。混战中他左肩被砍伤,却死死护住县令幼子,直到援军赶到。县令对吴温明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份恩情。
在他的安排下,吴温明在多年后离开,也能每月领得一份不多的空饷度日。这份意外的收入,为吴温明的生活提供了一定的保障,也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人间的温暖。
此后他辗转来到落霞城,在布庄谋了个记账的差事。靠着两份收入的积攒,在这个城中心,买了一处宅院住下。在落霞城安定下来后,吴温明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这一年的上元灯会,整个落霞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道上人头攒动,花灯绚烂夺目,宛如一片灯的海洋。吴温明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所感染,走出家门,来到街上赏灯。他漫步在街头,欣赏着各式各样精美的花灯,心中满是惬意。
上元夜的花灯如星河倾泻,他在拥挤的人潮中一眼望见踮脚取兔儿灯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藕荷色裙摆扫过青砖的瞬间,他突然想起童年私塾里那株苦楝树 —— 原来命运播下的伤痛,终会在某个灯火璀璨的夜晚,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在一个卖灯笼的摊位前,吴温明却突然僵住了,心口处的聚魂珠传来阵阵温情的暖意。他的目光被一位女子吸引,她踮脚取兔儿灯时,琉璃珠在月光下摇晃,女子的笑脸,像一道光刺破了他灰暗的人生。那女子看上去比他小五岁左右。她踮起脚尖,试图取一只挂在高处的兔儿灯,藕荷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扫过脚下的青砖。
她发间的木簪坠着的琉璃珠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那一刻,吴温明仿佛看到了仙女下凡。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全身如过轻微雷电一般,那种感觉瞬间从心头蔓延至大脑,然后贯穿全身。
吴温明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女子,不由自主地远远尾随其后。从花灯会上,一直远远跟随着女子来到郊区的锦桥村。
女子在锦桥村口停下,从怀中掏出一些食物,温柔地喂着一只猫。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怜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吴温明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女子的喜爱又多了几分。
看着女子进了家门,吴温明看到月光洒在院子的矮墙里,桌子上有墨迹未干的《悯农》诗,看来其父是个文人。
记住了女子的家,在街上找人画了女子、自己的画像,隔天他迫不及待的带着两幅画像,找了媒人去女子家说媒,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刚好那名叫闻溪言的女子并未许配人家。
当媒人来到女子家中说明来意时,闻溪言不很愿意,说着拒婚的话,于是媒人说:“为了娶亲,男方为日后的家,在城中心热闹繁华的地方,买了一处不大的宅院,”并拿出吴温明的画像,闻溪言看到画像上吴温明题的诗“曾见惊鸿影,余生化雁行。”心中一动,对吴温明也产生了好奇与好感。
在媒人的说合下,吴温明满心欢喜地托媒人下了六礼。到了纳征那日,吴温明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当掉了生母留给自己的唯一之物,一块龙纹玉佩。他将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积蓄全部拿出来,作为聘礼送到女子家中。之后,双方请期,选定在第二年的二月初六,东华帝君圣诞那天举行亲迎大礼。
第二年迎亲这天,吴温明却也拿不出再多的银钱来请仪仗队了,自己骑马过来迎温氏,岳父落了脸,给了他一卷《孟子》,在无后为大那一页,夹了一张催子药方和岳母准备的一应被褥、布帛作为嫁妆。
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吴温明迎娶了心爱的女子,闻溪言从此成为了吴闻氏。婚后的日子,甜蜜而温馨。后院子里,吴闻氏养了一群鸡鸭鹅,还有几只猫狗。其中那只花狸奴,正是他们相遇那天,吴闻氏在村口喂的那只猫。
吴闻氏对这只猫格外宠爱,它也给这个家增添了许多生机与乐趣。前院临着街道,闲不住的吴闻氏便在门口摆了个摊子,烧制一些烧饼、馒头之类的食物售卖。她心灵手巧,做出来的食物美味可口,深受街坊邻居的喜爱,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温明和吴闻氏的感情愈发深厚。然而,吴温明的心中始终有一个阴影,那便是他的母亲。母亲早逝,他在童年时期便失去了母亲的关爱。而在成长过程中,父亲和继母的虐待,更是给他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这种创伤让他对生孩子这件事充满了恐惧,他不想让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独一无二的妻子,陷入生育的险境。吴温明曾偷偷看过妻子的命书,得知妻子体质难产,更是绝了要孩子的心思。他不想母亲生产后一直病患缠绵的局面落到自己妻子身上。
在他看来,人生并非必须要有后代,他不想因为要孩子,而让妻子去阎王爷门前走一遭,哪怕只有一成的危险概率,他也无法承受。他觉得,就这样和妻子相守一辈子,便是今生最大的幸福。吴温明更不觉得自己家族暴虐无情的种子,有什么好值得延续下去的。
有一次,家里养的母狗难产,那夜风雨交加。吴温明看到母狗痛苦的模样,心急如焚,他毫不犹豫地冒雨出门,四处寻找兽医。等他好不容易请回兽医时,却发现母狗已经生下了死胎。吴闻氏正抱着死胎小狗发呆,眼神中充满了悲伤与失落。这一幕让吴温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害怕面对这种生命消逝的痛苦。
只是这份安宁,总会有人来打断。虽然远离了自己祖地,却不妨碍吴闻氏的亲戚不断的一回去就私下跟吴闻氏说:“溪言,你们该要个孩子了、他是不是不正常啊、要不你们抱养一个吧、我这里有个好大夫看的可好了……”。每次从娘家回来后,吴闻氏就要跟吴温明闹上十天半月。
一日,吴闻氏的亲戚们像苍蝇般围上来:“没孩子的人家,会被别人欺负、吃绝户;没有孩子,你们老了以后怎么办?谁给你们养老?男人不生娃,就是断子绝孙!”这些话像钢针扎进吴温明的童年伤疤,他终于爆发:“难道按你们说的去活,就能活得好吗?”
岳父听了大怒,将《孟子》摔在吴温明面前,书页翻开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女儿嫁你,不是为了老而无靠的!”吴温明握紧双手,反声讥讽道:“我也只见太多的人不等老就死了,见过更多的女子,生产后不多年就病逝的。更见过五六个孩子,还不如没有孩子的人过的舒爽的,谁规定人一定要活着倚仗旁物的?”
吴闻氏的姑姑一旁听了,忍不住跳了起来,气的胸脯一喘一喘的说:“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不要孩子,就是自私!就是有病!”
吴温明忍了很多年了,再也不想忍了:“我们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们自己说了算,谁也不能替我们做主。狼不必吃草,虎不必跪佛。我们不会活成大多数人的‘应该’,只需活成‘本是’。谁也无法强迫我们接受他的认为。除非你能我饥时,你食而我饱;你欲如厕,我代之而你无需再行。”说完,拉着吴闻氏回自己小家了。
“你不要孩儿,莫非是嫌我娘家贫寒?”除夕夜,吴闻氏摔碎求子药碗,瓷片划破吴温明眉心。血滴在和离书上,晕开如一道未完成的句点。花狸猫惊惶逃窜,爪子踩过“离”字,在未绣完的肚兜上留下血色爪印。
预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二十回龙女转世商国祥云城县丞之子吴温明(卷二)
卷二旧痕如锁新伤叠,情意成冰夜雨寒。
有诗曰:
颈骨三折梦冷暖,龙女执扇启前尘。
旧痕如锁新伤叠,情意成冰夜雨寒。
柔情最难舍得下,念念难忘初相识。
余生愿做雁相随,炙炭在手亦难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