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龙女转世商国祥云城县丞之子吴温明(卷三)
卷三有诗曰:孔孟何做摧世咒,狸奴衔纸筑暖巢。
有诗曰:
孔孟何做摧世咒,狸奴衔纸筑暖巢。
宁无后嗣共白首,雪落灯圆放逍遥。
聚魂珠内解人世,剥皮拆骨剖人性。
暗黑杂草心似海,执意世人一模式。
翻过年,岳父的病情愈发沉重,已到了弥留之际。吴温明守在病榻前,紧紧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坚定地说道:“爹,我会一直照顾好我妻子的,你放心吧。”
老人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突然伸手抓起床头的《孟子??离娄上》,朝着吴温明砸去。书页散开,刚好露出一行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书页间飘出两张沾着陈年血渍的纸,吴温明和吴闻氏上前捡拾时,吴闻氏发现是当年难产堂嫂的催产药方和堂嫂难产而死的记录。而吴温明看到的那张药方,则是导致自己母亲生产时大出血,身体一直缠绵难好,最终死亡的根本原因。
这天,吴温明看到吴闻氏依旧在忙碌着家中的琐事,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吴温明走上前去,轻声说道:“我们谈谈吧。”吴闻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两人相对而坐,看着大着好几个月肚子,在家里跑来跑去的猫,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吴温明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孩子,我也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害怕失去你。但也许,我们该换一种方式思考。若这孩子注定无法来到我们身边,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应该更加珍惜彼此,珍惜当下的时光?”
吴闻氏听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哽咽着说道:“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其实,我又何尝舍得离开你。只是亲戚们的话,让我压力太大,我怕我们老了以后,会孤独无依。”
两人敞开心扉,将积压在心中许久的话语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在这一刻,多年的隔阂与误解,似乎都在这坦诚的交流中渐渐消散。吴温明握住吴闻氏的手,坚定地说:“不管未来如何,我们一起面对。没有孩子,我们就相互陪伴,过好每一天。
如果只是为了我们自己以后有人给我们养老,把自己的一生希望和想要,寄托在孩子身上完成,我们就不能说是为了爱孩子,才让他来到世间的。而是打着爱的名义,行着最自私的事情。再说了,就好比是我,又何曾会陪在自己父母身边的?
所以,与其把自己的余生、想要的,寄托在别人身上去达到。还不如呵护好自己的身体,到了老了的时候,我们还能活蹦乱跳的,而不是非要成为谁的负担,是不是?”吴闻氏听了,用力地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笑容中带着历经风雨后的释然与安心。
吴闻氏从身后的小箱子里拿出一块龙纹玉佩给了吴温明。吴温明看着熟悉的玉佩,很是惊喜,说“你怎么得来的?” 吴闻氏得意的说:“我那年收拾你的物品,在一本书的内看到一张当票,觉得当掉东西的当票你都要留那么久,一定是对你来说很要紧的东西,我看着是三年当期,于是提前去把它赎了回来,结果后来拌嘴,也就忘了这事了。”
玉佩内侧刻着“宁碎不折”四字,正是他生母的笔迹,如今被吴闻氏摩挲得发亮。吴温明接过来,拿了刻刀,在玉佩内那行字后,刻下了“宁无后,共一生”,塞入了吴闻氏手里。
谁也不知道,厨房里放置的熬药砂锅,此时自己无声的出现了好些裂纹,再也用不得了。那些裂纹仔细看时,竟似组成了宁碎不折的字样。夜深,吴闻氏轻声问:“温明,你真不怕老来无依吗?”吴温明沉默半晌,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只说了一句:“我怕。但我更怕,你为了给我一个‘依靠’,而先走一步。”
从那以后,吴温明和吴闻氏的生活渐渐有了新的变化。他们不再纠结于孩子的问题,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放在经营彼此的感情和生活上。吴温明会在闲暇时,陪吴闻氏一起打理街边的小摊子,两人有说有笑,过往的行人看到,都不禁投来羡慕的目光。
吴闻氏也会在夜晚,为吴温明熬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驱散他一天的疲惫。家里的狸花猫临生产前,叼走了那卷孟子书,撕扯烂了书页和两张夹着的纸张,垫了一个暖暖的窝后,生了六只小猫崽。此时正带着刚会跑的小猫在玩耍,小猫在地上跟一个个小毛球飞快的滚动一般。而吴温明看着一地的小毛球,仿佛看到了梦里曾出现过的那位龙女,伸手点了一下小毛球的头,冲着他一笑,消失了。
趁着小猫都出来玩,吴温明帮着母猫整理小窝,从窝里拿出来半页沾着猫粑粑的纸张,看到无后为大的字迹上,正沾着那坨半干的猫屎。吴温明把垃圾都堆在了院落里一处沤肥堆上,零落着的砂锅的碎块上,长出了不知名的植物,开着紫色小花,在微风里摇曳着。
又一年的上元灯会如期而至,在落雪中,落霞城再次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吴温明和吴闻氏手牵着手,漫步在街头,欣赏着绚丽多彩的花灯。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吴温明感慨万千,他转头看向吴闻氏,说道:“经历了这么多,我才明白,真正的幸福,其实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吴闻氏微笑着回应:“是啊,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此时,天空中突然绽放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将整个夜空照亮。吴温明和吴闻氏停下脚步,相拥在烟花之下。“不过,若是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我要换一种别的活法。”吴闻氏说。
吴温明扭过头来,看着吴闻氏,说:“你开心就好……那我就化身成这天地间的空气,不时来看看你好了,你若记起这一世,那便看看这灯笼,说不得我那时正吹动着灯笼,告诉你,我来过了……。”
上元夜的落雪簌簌落在兔儿灯上,吴温明替妻子拂去肩头薄雪时,指尖触到她鬓边新添的银丝。吴闻氏忽然轻笑出声,指着远处旋转的走马灯:“瞧那灯上的画 —— 书生抛了功名,与渔女泛舟去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火光将她的侧脸染得暖融融的,恍惚又回到初见那日的琉璃珠光。“倒像我们。”吴温明低声道,握住她因揉面略显粗糙的手,“世人都道那书生荒唐,可若连自个儿的桨都握不稳,才是真荒唐。”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着灯穗轻扫过他们交叠的手背。吴闻氏突然挣开他的手,笑着追向一盏险些被吹跑的莲花灯。她发间木簪上的琉璃珠在雪中闪烁,宛如那年花灯会上的月光。
吴温明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忽觉颈后凸起的骨节不再发痛。当他快步追上妻子时,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缠成完整的圆。远处爆竹声中,有孩童举着兔子灯从他们身边跑过,灯里摇晃的烛光映亮吴闻氏眼角的笑纹,也照亮她耳后那颗朱砂痣 —— 那是他用半生时光才读懂的,独属于他们的星图。
顿了顿,吴温明接着说:“我们都是这个世间的独一无二,因此,我们的人生,也会是独一无二的方式,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而不是去迎合着活别人要的人生。你的命,便是我的命,溪言,我爱你胜过这人世间,人们看重的一切。
我们不去背负别人的想要活着。别人想要把自己依附在别人身上吸血虫一般的活着。我们只想要活得无愧己心,无愧说出‘我爱你’。我们有着高贵的灵魂,从不会把自己想要达到的,放在别人身上,让别人为自己做到。”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开,照亮屋檐下新挂的兔儿灯。一片雪花。随着吴温明的话,恰巧落在吴闻氏睫毛上,她眨眼的瞬间,看见所有花灯都朝她微笑。
吴闻氏笑着伸手环绕过他的后颈,他一把抱起妻子从外面回了院子后放下。这一次当吴闻氏最终主动触碰那里时,他的后颈第一次没产生幻痛,他不由得用手摸了摸后颈那块凸起的骨节,不知何时已变得圆润如初生婴儿的颅骨。那处旧伤摸起来温暖柔软,仿佛母亲临终前放在他襁褓里的护身符终于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