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是转瞬即逝的片刻停留,却足以让我周身瞬间僵住。
我下意识垂落眼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不敢再与他对视,指尖紧紧攥住袖中那枝白栀。淡雅的花香萦绕在指尖,却丝毫无法缓解此刻心底翻涌的慌乱。
想来应当是我常年身居别院,气质过于清浅单薄,与周遭世家子弟截然不同,才会引得他片刻侧目。
他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往日的漠然,迈步走入庭院之内。坚硬的甲胄相撞发出低沉清冷的声响,每一步都沉稳厚重,自带一身睥睨众生的压迫感。
一旁的诸位官员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言辞恭敬,纷纷向这位战功显赫的将军道贺。
人人都在称颂他盖世功勋,感念他镇守边疆换来山河太平,满口皆是赞誉与敬畏。
我安静伫立在角落,默默望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
世人皆追捧他无上荣光,艳羡他手握重权,威名震彻朝野。却无人看透,这副冰冷坚硬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深入骨髓的孤独。
烽烟历尽,满身烬火,岁岁独行,从来无人相伴。
风吹过江边岸柳,卷起微凉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栀香悄然飘散。
我望着那道遥远冷寂的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南北相隔数年的遥遥思念,终于在今日一场临江初见,落于尘世之间。
宿命的丝线在此刻悄然缠绕,自此,燎原烬火,难逃一树江南栀香。
周遭人声渐渐重新响起,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悄无声息湮没在席间的寒暄之中。
我依旧独自立在僻静的角落,刻意避开喧闹的人群,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那道玄色身影。萧璟燚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端挺端正,沉默寡言,面对众人殷勤的客套应酬,始终只是淡淡应答,神情淡漠疏离。
他像是游离在这片温润江南之外的异乡人,一身凛冽的沙场戾气,与周遭温婉雅致的景致格格不入。
江风徐徐拂来,吹动我鬓边细碎的发丝,袖中藏匿的白栀愈发清香缱绻。我缓缓收紧指尖,方才被他目光凝望时的悸动,仍旧盘踞在心口,久久无法平息。
我从未想过,初次相见便会让心绪纷乱至此。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从前仅有遥遥的一念相思,可真正见到本人之后,心底的牵绊便愈发深重。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闲谈不断,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接将军凯旋的欢喜之中。唯有萧璟燚眉眼沉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荒芜,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繁华热闹,都无法温暖他半分寒凉。
我静静凝望着他,心底了然。
他从尸山血海之中走来,看过山河破碎,见过生死别离,早已看淡世间所有浮华。满身烬火缠身,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熬过漫长岁月。
而我生于烟雨江南,长于繁花庭院,一生清冷寡淡,与世无争。
一火一花,一寒一温,两段孤寂的人生,偏偏在这片临江庭院里悄然相逢。
漫长的宴席缓缓进行,我始终沉默无言,不曾上前与人攀谈,只是安静注视着远方那人。
落日西垂,橘色暮霞铺满江面,粼粼水光波光潋滟,晕染出一片温柔暮色。
萧璟燚忽而抬眸,隔着错落人群与遥遥晚风,目光再一次准确无误地落向我的方向。
这一次的凝望绵长安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深沉又晦涩。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心头骤然一颤,整个人都深陷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宿命纠缠。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我慌忙收回视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温热,连忙将目光投向脚下流淌的江水,不敢再与之相望。
心底慌乱纷乱,如同被晚风拂乱的一池春水,久久难以平复。我素来性情清冷恬淡,向来极少对旁人抱有这般异样的心绪,可唯独面对萧璟燚,总是轻易乱了方寸。
他身居高位,战功赫赫,是令天下人敬畏的乱世将军。而我不过是深宅之中体弱多病的寻常世家公子,渺小又平凡。
明明身份悬殊,境遇天差地别,可那股萦绕已久的宿命羁绊,却愈发清晰真切。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躲闪,深邃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却并未刻意深究,缓缓移开了目光,重新恢复成那副淡漠漠然的模样。
周遭的欢声笑语依旧萦绕耳畔,江边晚风温柔缱绻,可我的心神早已全然不在这场宴席之上。
袖中的白栀被我攥得微微发皱,清雅的花香萦绕鼻尖,好似在无声印证这场荒唐又奇妙的相遇。
我常常暗自感慨命运玄妙,相隔南北千里山海,从未有过交集的两个人,却能凭着一缕莫名的念想,遥遥牵挂数年。
今日暮霞临江,初次相见,一眼动心,一念沉沦。
喧嚣盛宴于我而言不过是旁人的繁华闹剧,唯有那道满身烽烟寒霜的身影,落入了我寂寥多年的心底深处。
天色渐渐暗沉,落日余晖缓缓消散于远山之间,江面上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暮色。
这场为凯旋将军筹办的接风宴席,也即将临近落幕。
我静静伫立在晚风之中,望着那道孤冷挺拔的身影,心中悄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此番他途经江南短暂停留,便是上天赐予我们难得的机缘。
我不知往后前路将会如何,乱世浮沉难料,命运变幻无常。
但我清楚知晓,这一场跨越山河的相逢,绝不会就此草草落幕。
烬火落江南,栀花逢寒刃,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才刚刚悄然启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