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那枝微蜷的白栀轻轻置于窗前玉盘之上,晚风穿棂,缓缓拂动花瓣,清淡香气缠上枕席,漫满整间卧房。
往日夜里,我素来眠浅多梦,大多是空空落落的清寂夜色,无思无念,一觉便至天光。可今夜心口沉甸甸的,盛满了方才临江初见的画面,反复辗转,难以安眠。
闭上眼,便是他逆光而立的模样。
玄甲沉霜,眉目凛冽,满身都是沙场淬炼出的冷硬锋芒。可偏偏那转瞬驻足的目光、那道遥遥相望的凝睇,温柔得不像话,悄悄落进我荒芜多年的心隙里。
我知自己这般心绪荒唐。
不过一面之缘,不过数次遥遥对视,连言语交集都无,我却已然将这人悄悄搁进了心底。
可世间情愫大抵向来无端,尤其于我,十九年清冷孤居,无人入心,无人挂怀。一朝逢见宿命之人,便轻易倾覆所有平淡岁月。
我撑着枕坐起身,窗外月色浅浅,洒落满庭栀影,一地素白,安静得近乎温柔。
从前我只觉这庭院困住我身,缚我余生,让我终年与药为伴、与世隔绝。
如今却忽然庆幸。
庆幸我干净自持,半生无扰,一身清白温柔,从未予旁人半分,堪堪留予远道归来的他。
夜深露重,院外静无声息。
府中早已熄灯安寝,整座江南宅邸沉于温柔夜色,唯有我一室烛火未灭,独守一腔隐秘心事。
我默然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依旧残留着白日初见的悸动,轻轻一动,便是满心酸软。
萧璟燚半生浴血,满目烬火,看惯生死离别,身处乱世权争中心,早已铁石心肠,淡漠无情。
我不知这般微弱柔软的我,能否抵得过他岁岁风霜,能否暖得他半生寒凉。
可我心甘情愿。
纵使南北殊途、境遇悬殊,纵使前路茫茫、乱世浮沉,我依旧想靠近他一次。
想替他拂去肩上经年风沙,想让他终日紧绷的眉眼,得一刻松弛安宁。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
我静静望着窗前那枝白栀,心底悄然许下一念。
来日若有机缘再见,我愿以我江南温柔,换他岁岁平安。
纵使遥遥相望,纵使静默相守,亦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今夜风起,栀香寄念。
月色浸窗,温柔落满案前。
我静坐良久,直至夜风渐凉,周身漫起浅浅寒意,才缓缓躺回落榻。烛火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映得满室心事温柔又隐秘。
原来心动这般无声无息,不需朝夕相处,不需言语温存,只需一眼遥遥相望,便足以荒芜旧岁,倾覆余生。
从前十九年,我守着一方庭院,观花开花落,渡岁岁枯寂,以为此生便是药香伴余生,孤影度流年。
可自今日起,我的岁月里,多了一场山河奔赴,多了一人心心念念。
北疆风雪千里,他守盛世山河。
江南栀香满庭,我守心中一人。
纵使身份云泥之别,纵使前路风雨难测,纵使这场相逢始于人海匆匆一眼。
我亦甘之如饴。
乱世众生皆苦,他苦在沙场孤寒,身负万千家国重担;我苦在庭院幽寂,困于一身孱弱病骨。
两份孤苦遥遥相照,终在江南暮色里,撞成一场宿命温柔。
我闭上眼,脑海中仍是那人清冷深邃的眼眸,是甲胄凝霜的挺拔身姿,是满身烬火却偏偏对我驻足的片刻温柔。
来日方长。
我静静等候,等候风来,等候人归,等候属于烬火与栀花的漫漫余生。
今夜栀香寄遥念,从此山河皆为君倾。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