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皎洁,洒落在青砖地面,映出我单薄孤寂的身影。长久独处的岁月早已让我习惯孤身度日,从未觉得孤单难耐。
唯独今夜,望着满城温柔夜色,却莫名心生寂寥。
不由得会去猜想,此刻寄居在江南驿馆的他,正在做些什么。
是依旧如同在北疆沙场一般,时刻戒备警醒,眉眼终年紧绷,无法得以片刻松弛?还是难得远离战乱纷争,能够安然享受这一方江南的静谧夜色。
他一生都在为家国奔走,以血肉之躯抵挡塞外狼烟,将世间所有的苦难尽数包揽于身。
这般沉重冰冷的一生,实在太过残忍孤苦。
晚风掠过耳畔,轻轻卷起我耳畔的发丝,心底翻涌的情愫安静又绵长。我缓缓垂首,看着掌心洁白的栀花,心头五味杂陈。
我与他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门第悬殊,境遇不同,一生轨迹本就不该有所交集。
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本该深藏心底,悄然封存,当作一场转瞬即逝的浮生幻梦。
可感情从来都不由人掌控,一眼沦陷,便再也无法轻易抽身。
我暗自轻叹一声,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温润。
倘若可以,我多想跨过这层层世俗阻隔,走到他的身旁。不必声势浩大,不必惊扰世人,只愿默默相伴,抚平他多年积攒下的风霜与落寞。
而远在城外驿馆之中,灯火摇曳的幽静房间内。
萧璟燚静坐窗前,指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那片无意间捡拾到的栀瓣。素来冷硬淡漠的眉眼褪去了白日里的凛冽锋芒,深邃的墨色眼眸沉沉望向江南月色。
往日里他心思皆放在战事权谋之上,心性冷硬,无欲无念,从来不会为无关之人耗费半分心神。
可那日临江宴会上,那个身形清瘦、眉眼温软的江南公子,却牢牢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久久无法散去。
那日人群之中,所有人皆对他满怀敬畏,刻意逢迎。
唯有我,安静伫立在角落,眼神干净澄澈,不带丝毫功利谄媚,眼底反倒藏着一丝浅浅的悲悯与怜惜。
那份与众不同的目光,让久经世事的他,心头骤然一动。
他阅人无数,深谙人心险恶,却唯独看不懂我这份无端又纯粹的温柔。
夜色温柔两分,心事各藏一寸。
我不知驿馆那处灯下之人已然心念辗转,依旧独坐庭中,任由晚风裹着花香浸满衣襟。十九年清冷孤居,我素来寡欲少思,心湖静如止水,从未为谁起过这般连绵不绝的波澜。
原来真正的动心,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惊涛骇浪,而是这般润物无声、岁岁缠心的绵长惦念。
我望着天边沉沉月色,轻轻将掌心栀瓣贴在心口。
世人皆敬他权位赫赫、沙场铁血,惧他杀伐凛冽、冷面无情。
可我只愿惜他孤身戍边的岁岁孤寂,怜他满身烬火的半生寒凉。
若他的宿命是镇守万里山河、独迎风雪狼烟。
那我的宿命,便是守他岁岁平安,予他一隅温柔。
夜露渐浓,沾湿衣袖,身上漫起浅浅凉意。久病体虚的身子经不起长久夜立,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轻痒。
我缓缓起身,拍落肩头落花,目光最后望向沉沉夜色深处。
江南风月温柔万千,从今往后,皆因一人而温柔。
我轻声低语,随风寄念:萧将军,愿你今夜安枕,无风霜扰梦,无世事劳心。
待我转身缓步归屋,窗内烛火轻轻摇曳,将单薄身影映在窗纸之上,安静又执拗。
而城外驿馆,月色穿窗。
萧璟燚凝视掌心素白花瓣良久,冷冽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半生戎马,见惯人心趋利、世态炎凉,他早已不信世间无故温柔。
偏偏那日人海一眼,清浅公子,温柔纯粹,眼底的疼惜干净得不染分毫尘埃,成了他铁血余生里,最猝不及防的一抹软。
他低声默语,音色低沉,带着沙场沉淀的微哑。
“江南……栀香醉人。”
也醉了他沉寂多年、寸草不生的荒芜心底。
两处夜色,两处无言牵挂。
无人挑明,无人知晓。
唯有晚风与月色作证——
烬火落栀庭,相思自此生。
隐秘情衷悄然扎根,自此岁岁念念,再无断绝。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