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花木阴影里,迟迟不敢上前。
周遭皆是江南名流雅士,谈吐温文,气度斐然,人人皆是从容自若。唯独我,心口慌得厉害,指尖死死攥着袖中那枝白栀,花瓣被捏得柔软蜷曲。
从前独处庭院,我从无局促不安,可一旦靠近他,连呼吸都觉得拘谨。
他太静,太冷,太孤。
仿佛世间所有热闹温柔,都难以靠近他半分。
有人陆续上前,恭敬上前寒暄问好,谈诗论景,极尽客套周全。
萧璟燚始终淡声应答,语简字少,目光疏淡,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过半分。
我安静看着,心底轻轻发酸。
世人皆趋光附荣,贪他权位赫赫、盛名滚滚。
无人真心知他冷暖,无人惜他半生孤寒。
我悄悄顺着□□缓步往前走了两步,刻意放轻脚步,不想惊扰他独处的安宁。
可不过微小的动静,亭中之人已然察觉。
他眸光微转,精准无误地落至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风骤停,周遭所有人声笑语仿佛瞬间被隔绝。
他眼底惯有的寒霜淡去些许,眸色沉沉,凝着我,安静、绵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究。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原地,长睫剧烈一颤,耳尖瞬间发烫。
这是我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他相望。
近到可以看清他深邃眼底的纹路,看清他紧绷却英挺的眉眼,看清他常年历经风霜沉淀出的沉稳冷寂。
他淡淡开口,声线低沉微哑,是沙场淬炼过的清冷质感:“许公子?”
他竟记得我。
记得我这个无名无势、体弱幽居的江南闲人。
心口轰然一颤,满心的慌乱瞬间被汹涌的温柔淹没。
我敛下心神,微微垂眸,屈膝轻行一礼,声线轻软细微:“将军。”
简单两字,却耗尽了我所有镇定。
亭内清风徐徐,拂动他衣袂边角,也吹动我鬓边碎发。
他目光静静落在我清浅温润的眉眼之上,缓缓开口:“前日临江宴,是你。”
不是问句,是笃定。
我指尖微蜷,轻轻应声:“是我。”
短短两句应答,寥寥几字对视,却胜过千言万语。
旁人寒暄喧闹,流于表面,唯独他记住了人海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我。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袖间隐隐溢出的纯白花色,眸底微动:“你偏爱栀花?”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他观察得这般细致,连我袖中藏花都被察觉。
我垂着眼,音色温柔浅浅:“江南寻常花木,岁岁常开,性子安静,合我心境。”
安静、寡淡、不争不抢,如同被困庭院、寂然度日的我。
萧璟燚静静听着,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却难得没有疏离避开。
他看着我清瘦温软的模样,看着我眉眼间不染世俗的干净澄澈,低声缓缓道:“甚好。”
甚好。
甚好一树清白栀香,甚好一人温柔纯粹,甚好茫茫人海,偏偏是你。
风过花溪,流水潺潺,满院风雅都成了二人无声的相望衬托。
我站在花下,他立在亭中。
一温一寒,一花一火,两两相对,寸心暗缠。
我忽然无比庆幸。
庆幸我那日踏出庭院,庆幸我人海之中安静伫立,庆幸我眼底那一点无人看懂的怜惜,偏偏被他尽收眼底。
十九年枯寂岁月,清风千万遍,花木岁岁开。
直到今日我才知晓。
原来所有安静等候、所有岁岁孤居,都是为了等这一场——清风遇君,寸心沦陷。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