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心底有了期许,连长夜都变得安稳绵长。我素来眠浅,今日却难得睡到天光破晓,待睁眼时,暖融融的晨光早已穿过窗纱,铺满整间卧房。
晨起推窗,扑面而来的是满院清冽馥郁的栀香。
一夜晚风润泽,满庭白花愈发皎洁无瑕,枝头凝着细碎晨露,随风轻颤,落英簌簌,铺满青石小径,温柔了整座幽深庭院。
侍女端来汤药早膳,细细伺候我梳洗妥当,轻声絮叨着今日天朗风清,是江南难得的好天气。
我垂眸执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暖意,心底默默应声。
何止是天气甚好。
是今日风月有约,是心心念念之人,许了我一场来日重逢。
用过膳食,我如常踱步至庭院栀花树下静养。久病孱弱的身子不耐奔波劳碌,日复一日,皆是与花木清风为伴,沉寂度日。
从前只觉岁月枯燥漫长,日复一日的静养,不过是熬着光阴,苟度余生。
可自遇见萧璟燚之后,这方寸庭院、岁岁栀花、朝朝暮暮的清风月色,皆有了意义。
我静静立在花影之间,指尖轻拂过微凉的花瓣,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惦念。脑海中反复回放花溪亭中的画面,他低沉温柔的嗓音、褪去寒霜的眉眼、郑重许下的诺言,字字句句,深深镌刻在心。
我不知他今日真的会赴约而来,只守着一腔柔软期许,静待风月,静待归人。
晨光正好,风软花柔,庭院静谧无声,唯有花叶簌簌轻响。
与此同时,城南驿馆。
天光大亮,晨雾尽散。
萧璟燚早已整装完毕。
褪去沙场凛冽的玄铁战甲,一身素雅墨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眉眼清俊凌厉。常年征战沉淀的杀伐戾气尽数敛于骨血之中,余下一身沉稳肃穆的气度,举世无双。
案上摆放着备好的雅致薄礼,皆是贴合江南温润风物的素雅物件,不张扬、不奢靡,恰到好处。
副将立在一旁,仍旧满心讶异。
追随将军数载,他素来淡泊寡欲,不近世俗人情,无论朝堂权贵、世家名流,从无半分刻意交好,更别说亲自备礼、登门私访。
唯独这位深居简出的许家公子,乱了他半生铁血沉静。
萧璟燚小心翼翼将那枝珍藏数日、依旧留香的白栀贴身藏好,动作轻柔珍重,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启程。”
他声线沉淡,步履从容,转身踏出驿馆。
车马徐徐行过江南烟火街巷。
小桥流水,黛瓦白墙,满城温柔风月尽收眼底。可萧璟燚目光漠然,对周遭一切繁华景致视若无睹。
他踏遍山河风雪,见尽世间盛景,此番千里驻足江南,只为一人,独赴一庭。
不为风雅,不为应酬,只为兑现一句随口应允的再会,只为见一见那个惜他风霜、予他温柔的少年。
不多时,车马稳稳停在许府朱门之外。
青砖高墙,庭院幽深,门外清净雅致,无半分喧嚣,恰如许栀安本人,干净纯粹,与世无争。
府中管家听闻门外到访之人是镇北将军,大惊之余,连忙快步出迎,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满心惶恐又恭敬。
世人皆知萧璟燚权倾朝野,战功赫赫,是镇守大楚山河的定海神针,寻常世家权贵皆难以得见一面。
今日竟亲自登门小小许府,实属破天荒。
萧璟燚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褪去了对外人的疏离冷硬,字字清朗:
“叨扰贵府,我寻许栀安公子。”
直白坦荡,来意分明,不加半点掩饰。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引路向内院走去。
回廊曲折,花木幽深,一路栀香萦绕,清雅醉人。
远远的,他便望见了花下立着的身影。
晨光温柔,满树白花翩飞如雪。
少年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身形清瘦单薄,立于繁花树影之间,眉眼温润澄澈,气质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尘埃。微风拂动他鬓边碎发,衣角轻扬,安静温柔,宛若落入凡尘的月光。
是他日夜惦念的许栀安。
那一刻,萧璟燚脚步微顿,眼底所有沉敛的风霜、经年的凛冽,尽数消融在漫天温柔花影里。
庭院中的我闻声回眸。
视线穿过层层花枝,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沉沉的眼眸里。
玄衣挺拔,眉目英挺,是我刻在心间、日日惦念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风骤停,花落无声,满庭风月尽数失语。
我怔怔立在原地,心口骤然滚烫震颤,眼底瞬间漾满细碎的暖意与错愕。
我以为只是遥遥期许,以为只是心底空想。
却未曾想,他真的如约而来。
踏清风万里,赴一人之约,入我寂静深庭,见我平凡余生。
萧璟燚缓步穿过纷飞落花,一步步向我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