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栀香寄相思,他以山河护我安。
岁岁念念,遥遥无期,却岁岁不息。
夜色沉沉,南北共月。
江南这边,夜露渐浓,晚风浸起微凉。
我久坐庭中石上,不肯起身。满地栀花落了一层又一层,清白细碎,铺得满目温柔,却再也无人与我并肩看花、临风私语。
从前只觉夜色漫长、孤凉难挨,是无盼无依。
如今夜色依旧漫长,却是有念有思、遥遥牵挂。
月色清清朗朗,高悬天幕,照着我的江南栀庭,也照着他北上的漫漫长路。
我抬眸望月,心底轻轻默念。
萧璟燚,一路平安。
你踏关山千里风雪,我守江南一树清白。
你护山河无恙,我候故人归期。
夜风轻轻拂过眉眼,带来浅浅花香,也带来无边空落。方才他在时,庭院风月皆是温柔缱绻,他一离去,满庭繁花都显得空寂。
我素来体弱,不耐夜寒,此刻露重侵衣,肩骨发凉,却半点不愿归去。
总想再多坐片刻,再多望一轮同他共赏的月色。
哪怕相隔千里,月色相融,也算得——你我共晚风,共明月,共此人间一夕。
指尖轻拾起一片落于石上的栀瓣,质地柔软,余味清香。
我小心拢入袖中,如同拢住一段短暂温柔、一场铭心相逢。
从今往后,庭中栀花岁岁常开,每一季花落,每一夜月明,皆是我遥遥寄往北疆的相思。
千里官道,车马夜行。
北疆方向风色渐厉,夜色荒寒,早已没了江南温润晚风。
马车稳稳疾驰,碾过漫漫长路,将烟雨江南一点点抛在身后。
车内烛火摇曳,光影浅浅。
萧璟燚靠于车壁,闭目小憩,却毫无睡意。
指尖始终摩挲着那枝贴身珍藏的白栀,瓣叶干爽,余香犹存,是他在漫天风霜里唯一的温柔慰藉。
副将在外轻声禀报路况,句句稳妥,他却听得心不在焉。
满心满眼,皆是江南小院里、月下花中那个清瘦温柔的少年。
他征战多年,早已惯别离、惯风雪、惯生死无定。
唯独这一次离别,心口空落落的,牵念入骨,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眸光透过车帘,望向高空悬月。
月色皎洁,同照南北。
他低声轻喃,嗓音沉得发哑,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
“栀安。”
“待我扫尽边尘,必早早归江南,伴你岁岁年年。”
他怕江南湿寒侵我体弱,怕长夜无人嘱我添衣,怕风露太重、我久坐着凉,怕我温柔安静、独自孤寂。
山河万里,他皆可挡。
唯独千里相隔,无从护持,无从相伴。
这份无力,是铁血将军此生唯一软肋。
车行半夜,风愈烈,路愈遥。
北疆凛冽气息已然渐近,褪去江南温柔,前路尽是苍茫关山、冷寂风霜。
萧璟燚将栀花妥帖收好,敛去眼底所有温柔,重新覆上一身凛然冷色。
人前,他依旧是号令三军、镇守山河的铁血将军。
唯独心底深处,永远住着一树江南栀香,住着一个温柔干净的许栀安。
一城南北,两处月色,两两相思,遥遥相应。
江南有我,夜夜望月思君。
北疆有他,步步关山念安。
无需鸿雁传书,无需言语寄意。
风月为凭,相思为证。
此去关山万里,风雪千重。
我守花等月,候他归来。
他守山河无恙,护我长安。
相思迢迢,岁岁不绝。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