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荡皇恩,连夜启程。
可无人知晓,此番奔赴,早已为时太晚。
江南病榻人,生机将尽。
北疆沙场人,残命将熄。
风起南北,命落朝夕。
山河万里寂静,风月无言垂泪。
这一场以相思锁命、以深情共枯的宿命,终究走到了最凶险的生死倒计时。
生,则双向归安。
死,则南北同寂。
风起南北,命落朝夕。
无人知晓这场跨越山河的生死羁绊,无人懂得我们早已血肉相连、命魂相依。世间医者可医百病、可愈骨伤,却医不了同心共殒的相思,救不了南北同悬的绝境。
北疆营帐之内,毒势依旧滔天肆虐。
军医双手颤抖,已然无计可施。银针尽数失效,汤药无法入脉,所有施救皆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微弱的生机,一点点被寒毒吞噬殆尽。
亲兵将士跪立帐外,无声垂首,铁血男儿,尽数红了眼眶。
他们见过将军横刀立马、横扫千军的绝代风华,见过他运筹帷幄、镇守河山的凛然风骨,却从未见过这般脆弱死寂、濒死凋零的模样。
风沙呜咽,军旗低垂,整片北疆冻土,都在无声哀悼这即将陨落的山河脊梁。
混沌黑暗里,萧璟燚残存的一缕残魂,死死抓着最后一点执念。
剧痛穿骨,神魂欲裂,可他唯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未平的战乱,不是未守的河山。
是江南深庭里,那个体弱多病、为他日夜祈福、随他生死凋零的少年。
他怕自己一去,千里风月无人候,岁岁栀花无人看。
怕我听闻他死讯,熬不过余生孤寂,熬不过身心俱残的绝望,终究随他枯尽人间。
朦胧意识夹缝中,他干裂的唇瓣无意识反复轻颤,气若游丝,次次皆是我的名。
“栀安……别怕……”
“等我……回去……”
短短六字,耗尽他最后一丝神魂气力。
话音落,周身细微的痉挛骤然停了。
身躯彻底松弛,脉象细如游丝,近乎彻底断绝。
将军沉沉死寂,再无半分动静。
——
江南长夜,寒凉彻骨。
我倚在枕上,咳喘不止,唇角血色未干,浑身冰凉无力。
大夫连连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心神殉情,脉随人衰,此乃天命羁绊,非药石可医。公子执念太深,那人若不生,公子便无续命之理。”
字字残酷,却句句属实。
我微微阖眸,心底一片澄澈通透。
我从来不怕死。
自他奔赴北疆、身披风雪守我盛世安稳的那日起,我的余生,便早已系于他一身。
生相随,死相殉,从来都是我心甘情愿。
只是心底残存最后一丝卑微祈愿,死死撑着我残破的病躯。
我死无妨,只求苍天留情,留他余生安稳,护他岁岁长宁。
我抬手,指尖虚弱抚过枕下珍藏的那片北疆雪绒花,还有早已干透、日日摩挲的栀瓣。
一南一北,一花一念,是我们跨越万里山河的唯一凭证。
窗外秋风泣叶,残枝摇曳,满院萧条。
我轻声开口,嗓音破碎微弱,伴着断续喘息,字字泣血:
“萧璟燚……再撑一会……”
“御医来了……会有转机的……”
“别丢下我……别丢下江南满庭栀花……”
我明知渺茫,却依旧不肯放弃。
哪怕天地弃他,山河弃他,天命弃他,我也绝不弃他。
我以残病之躯,以枯竭生机,以余生福寿,一遍遍在心底泣血祈愿。
愿我心诚,可撼苍天。
愿我执念,可逆改天命。
夜色将尽,天光欲曙。
京城而来的御医车马,终于冲破漫漫夜色,踏碎秋霜,急急驶入许府大门。
车马轰鸣,步履匆匆,带着朝野最后的期许,奔赴我濒死的病榻之前。
可南北千里相隔,天光破晓,前路未知。
北疆之人,残魂将熄。
江南之人,生机将枯。
这场双向死守、南北共熬的深情,终究卡在黎明之前,卡在生死一瞬。
破晓未至,生死未决。
唯有执念不灭,深情不死,遥遥牵着两缕即将消散的魂魄,苦苦等候一线生机。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