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我未弃,天命终可逆转,烽烟终可散尽,归期终可等来。
天光铺展南北,破晓破了长夜绝境,却破不了两地缠身的沉疴与寒毒。
转机是真的,凶险亦是真的。
北疆营帐之内,狂喜过后,再度沉入凝重沉肃。
军医攥着萧璟燚缓缓复苏的脉象,神色并未半分松懈,反而愈发沉冷。
脉归,命归,却只是残命一缕。
寒毒根深蒂固,早已蚀透经脉肺腑,方才那一次执念回魂,几乎耗尽了他躯体所有的潜藏生机。如今的苏醒,不过是回光稳住,是相思强行吊命,绝非痊愈。
他依旧紧闭双眸,面色青白交杂,唇间残留着乌紫毒色,呼吸浅淡得如同风中残烛,轻轻一吹便会熄灭。
只是不再涣散、不再断绝,堪堪悬住一线人间气息。
军医低声长叹,字字沉重:
“将军以情锁命,逆天归来,可毒入骨髓,无人可解。如今……只是吊着残躯苟活。”
“若七日之内无法清毒……执念一散,再无回天之力。”
七日。
短短七日,便是这位不败将军最后的生死限期。
帐外所有将士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冷水浇透,刚擦干的眼眶再度泛红。
他们的将军,从黄泉抢回一命,却只剩七日残生。
混沌沉眠之中,萧璟燚的意识终于从无边黑暗里挣脱出细碎清明。
他依旧无法睁眼,无法动弹,浑身经脉处处碎裂般剧痛,寒毒时时翻涌啃噬血肉。
可他心底的执念愈发清晰。
栀安。
江南的栀安,还在等他。
他凭着这一点清明,在极致痛苦的昏沉里,艰难攒聚一丝微不可闻的气息,喉间干涩滚动,破碎吐出微弱至极的字句。
声音嘶哑粗粝,混着血雾,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若我不归。”
“护他……岁岁平安。”
短短十字,是沙场将军最后的托付,是他留给世间唯一的遗愿。
不求功名传世,不求山河永固。
至死所求,唯有一人岁岁安稳。
说完这句耗尽残力的托付,他眉心重重一蹙,再度坠入绵长沉眠。
这一次的沉睡,安静、疲惫,带着无声的隐忍与无奈。
他拼尽性命守山河,拼尽执念渡生死,到头来唯一牵挂,仍是江南那方温柔风月里的少年。
——
千里江南,晨光穿窗,落满病榻。
我经御医施针开药,心神稍稍安定,咳喘渐歇,胸口撕裂般的剧痛缓缓褪去。
脸色依旧苍白孱弱,身躯依旧虚软无力,却终于从濒死绝境挣脱,捡回一缕清明生机。
我静静望着窗外初亮的天光,心底空落落的,却又隐隐牵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是他。
我感知得到。
他没死。
那根断裂边缘的宿命丝线,重新亮起微弱微光,摇摇欲坠,却未曾断绝。
他撑住了。
他听见我的祈愿,他没有弃我而去。
泪水无声漫上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不悲戚,只带着劫后余生的酸软与庆幸。
我抬手,轻轻覆在心口,指尖微微颤抖。
七日。
冥冥之中,心底骤然浮起这短短二字期限,清晰得令人心悸。
我不知道何为七日,不知是天命警示,还是羁绊感应。
但我清楚知晓——
他的生机极短,他的残命易碎,他只是靠着一腔深情死死硬撑。
我撑坐起身,薄衫单薄,秋风拂身微凉,病骨虽弱,眼底却燃起从未有过的坚定。
御医说我需静养心神,不可动情,不可忧思。
可我怎能静。
我的命随他生,我的心随他活。
他只剩残命,我便以余生所有虔诚,日日不休,步步不弃,陪他熬完这最后七天生死关。
侍女上前替我拢好衣襟,轻声宽慰:“公子,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望着北方遥遥天际,轻声呢喃,嗓音虚弱却笃定:
“会好的。”
“他会活下来。”
“他答应过我,要归江南,看栀花,伴我岁岁年年。”
一诺千金,生死不破。
北疆残将,七日悬命。
江南病客,以心相渡。
南北依旧相隔万里,风声相闻不得,人影相见不能。
可两颗心,紧紧相系,共渡最后七天生死劫。
烽烟未歇,毒骨未清。
前路依旧茫茫凶险。
可深情为舟,执念为渡。
纵天命难违,纵生死已定。
我亦陪他,逆命到底。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