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哄哄嗡嗡的时刻,一队武士踏着整齐沉重的步伐开到帐外,铿锵列队,守在门外。盔甲鲜明,长刀闪亮。带队将军却正是巴勒莫的副将!
议事帐骤然沉默。大臣们额头冒出了晶亮的汗珠,张口结舌,相互目询。莫非大汗骤然崩逝了?巴勒莫要夺位自立?果真如此,大约没有谁能够阻挡。
巴勒莫虽然不是名正言顺的汗储,但他毕竟是大汗长子。加之巴勒莫体恤士卒,善待将领,又是身先士卒打恶仗的猛将,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要夺位,其他王子还真难有力量来抗衡。权力对抗,最见真章的就是看谁握有重兵。
安卡拉和朵儿铎年纪太小了,若大汗明立了汗储还好说,可若比兵力,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二王子伏至罗虽说也是智勇兼备的骁将,但毕竟在军中资望尚浅且经常留守汗庭处理政务,与巴勒莫直接掌兵是不能相比的。这兄弟几个真要刀兵相见,敕勒可就是大难临头了!
一时间,议事帐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又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巴勒莫持剑率领两排带刀将领大步走进帐里。巴勒莫一摆手,顶盔贯甲的将领们在议事帐后边肃然站成两排,沉默挺立。
巴勒莫则往大门口一站,高声道:“诸位部族大臣列班就座,听候大汗汗谕。”
大臣们迟疑缓慢地按照往常排位序列,坐入自己的案几前。刚刚坐好,只见侍卫长乌陵斯带着两名年轻侍卫,走进议事帐前方正中央。乌陵斯高声言道:“大汗已于刚才不幸辞世,临终遗命,传位于二王子伏至罗。另,以大王子巴勒莫为仆固部长老大臣,与五大部族长老大臣共同辅佐新汗。若有二心者,人人得而诛之。”
随着乌陵斯的念诵,六部族大臣们又是惊愕,又是迷惑,深深的恐惧和疑虑大起,竟然一片沉默,连惯常的领命呼应都没有人敢开口。
骤然间,乌陵斯脸色变得铁青,高声怒喝:“大汗遗命,新汗即位,谁敢不从?”
从汗谕看,大汗已经崩逝无疑。然则大汗若果真如此清醒,册立汗储这等大事却为何没有一个大臣知晓?可是乌陵斯是大汗最信任的侍卫长,巴勒莫是大汗长子,是最有希望做大汗的。他们两个人都在场,可见大汗遗命是真的。
沉默中,议事帐响彻巴勒莫粗沙的声音:“恭请新汗即位!”
随着喊声,两名侍卫前导,仆固明洂从容进入议事帐。
大臣们这才从惊惧怀疑的噩梦中醒悟过来,参差不齐地伏地高呼:“恭迎大汗即位!”
“大汗万岁!”
两排将领齐声高呼:“拥戴大汗!大汗万岁!”
巴勒莫走到前边,深深一躬,高声道:“请大汗宣示汗谕。”
一直站在汗座前的仆固明洂,坦然自若,丝毫没有局促慌乱。此刻,他平静清晰地开口道:“诸位大臣,父汗骤然崩逝,伏至罗受命继任可汗。当此危难之际,本汗申明朝野:其一,各部族大臣,各司其职。其二,由大王子巴勒莫总领三军。其三,即日起由斛律博古,袁纥乞隶,贺可鲁共同辅助本汗处理政务。”
仆固明洂环视议事帐高声道:“其余诸事,按既往成规办理。散朝。”
大臣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齐声高呼:“臣等遵命!”
新汗汗谕已下,大臣们于是便以职权范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肃然正色地商议起先汗丧礼期间必须做的诸多事情。
天色暮黑时分,敕力犍部长老大臣贺可鲁被仆固明洂召见。在六大部族之中,除了可汗仆固本部,实力最大的就是袁纥部与斛律部,其次就是敕力犍部,而且贺可鲁德高望重,是先汗器重的大臣。有些事,仆固明洂还是得问问他的意见。
刚刚赶到汗帐的贺可鲁在听到仆固明洂说的话时,惊讶莫名:“大汗要与柔然和议?”
“有何不可?”
贺可鲁拱手道:“大汗,请三思。半年前那一战,我敕勒惨败于柔然之手,先汗更是因此抑郁而逝。敕勒与柔然是死敌啊!敕勒人都恨不得将柔然人生吞活剥,又怎么会答应与柔然和议?”
仆固明洂依旧面无表情,他知道贺可鲁肯定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念及此,仆固明洂冷冷一笑,道:“本汗自然明白,难道本汗会忘记杀父之仇吗?”
“那大汗此言何意?”
仆固明洂正色道:“与柔然和议,乃本汗深思熟虑。敕勒与柔然激战多年,生民涂炭,死伤无算,本汗自是清楚敕勒子民心中的仇恨。可是,敕勒现在是柔然的对手吗?我们敕勒现在需要的不是急于复仇盲目战争,而是埋下复仇的种子,让它平静地生根发芽,养精蓄锐。”
“大汗的意思是?”贺可鲁迷蒙混沌的老眼渐渐明亮起来。
“休养生息,厉兵秣马。”
贺可鲁打量着面前这个神色肃然的青年可汗,觉得他竟有一种令人折服的真诚坦然与自信,一句话便公私分明,将大局料理清白,不禁暗暗赞赏。贺可鲁心里清楚,敕勒与柔然连年交战,早已经打不起了。敕勒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大汗能有如此城府,于柔然来说,这意味着,一个更为可怕的敌人出现了。懂得暴力的人,是强壮的,懂得克制暴力的人,才是强大的。贺可鲁一时感慨中来,“好!老臣相信大汗,却不知大汗如何打算?”
“与柔然和议,将东部所有敕勒人西迁,让出东部草场。”
“噢?大汗这样敕勒吃亏太多?”贺可鲁大为惊讶。
“不出十年我会夺回来的。”仆固明洂一字一板。
“大汗何以如此自信?”
“大檀就是一只老虎,得先喂饱了他,才能让他有力气去咬狼。”仆固明洂牟色冷厉,道:“柔然真正的敌人是中原的魏国。据本汗所知,大魏皇帝拓拔嗣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其子拓拔焘虽年少,可他日必是不世出的雄主。他们之间的仇远比我们敕勒深,让他们去互相撕咬,咱们趁这个时间稳固六部,坐大敕勒,消除后顾之忧。然后再向柔然复仇。”
贺可鲁又一次惊讶,不禁笑道:“大汗,老臣阅人无数,以大汗之气量胸怀,数年之后,必大出于天下。能与大汗并世争雄者,恐怕只有魏国了。”
仆固明洂很清楚,敕勒连年对柔然激战,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若能罢兵数年,缓得一缓,敕勒就还有重振雄风的希望。
在下一次战争到来之前,必须和平,这就是仆固明洂的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