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呢?”仆固明洂反问。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微微弯了弯嘴角,“杀了孟晋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派人杀他,又为什么会送给他解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是,为什么你会有解药?”长孙静寒又问。
仆固明洂淡淡道:“那支箭上的毒并不是什么罕见之毒,我会有解药并不奇怪。”
“明洂,你告诉我,你来大魏到底有什么目的?”长孙静寒的面色已经变得严肃,眼睛直视仆固明洂,那神情不似在问话而是在审讯犯人。
“我只是契鹘的商人。”仆固明洂回答得很平静。
“是吗?”长孙静寒点了下头,又质疑道:“你是不是契鹘的细作,想破坏大魏与柔然和亲?你们契鹘和柔然一直是死敌,怎么可能愿意大魏和柔然交好。”
仆固明洂面色一变,冷声:“你是在怀疑我!”
“不是!我只是有些疑惑。”长孙静寒心里生出一丝愧疚感。
仆固明洂身子微微前躬,逼向长孙静寒,正色道:“柔然是契鹘的死敌不假,可是魏国却是契鹘的友好邻邦。如果我真的是契鹘细作,那我肯定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你若怀疑我,自可将我交给安将军审问。”
其实,来的一路上长孙静寒脑子里都很乱,与仆固明洂相识的种种不禁浮上心头。初时,承蒙他相救,她对他是敬重和感激的,可是这么久的相处,他们之间确实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且,从理智上考虑,长孙静寒愿意相信仆固明洂不会这么做。
原因无他,仆固明洂的做事风格她也大概了解,他是个行事果断并心思细腻的人。就如他所说的,他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长孙静寒冷静地想到这些,心里不禁因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仆固明洂坦荡端义,虽然他外表冷淡严肃,可是对自己却是坦诚的,又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怎么能这样怀疑他?如此岂不是愧对朋友的一片赤诚之心。
两人俱是沉默,但长孙静寒能感觉到仆固明洂的眼神,这让她一时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不过心里却催促着自己要说点什么。
仆固明洂轻轻用手抬起长孙静寒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低沉地说:“你相信我吗?”
长孙静寒不得不迎上那道炙热的目光,浑然忘了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半晌,她偏过脸,咬着唇低声说道:“明洂,我相信你。”
“好,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仆固明洂不再追问,他知道这一句话足抵万言。
突然有人推门闯了进来,是花木兰。只见她红着眼睛急问道:“明洂大哥、静寒阿姊,孟晋他真的是柔然人,是柔然的二王子?”
仆固明洂和长孙静寒定定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要怎么跟她解释……
孟晋就是多泽的事,仆固明洂心里大概能猜到,长孙静寒虽然不完全清楚,但是她知道孟晋是柔然人,而且身份不一般。此事他们也告知了安同,安同也一直暗中派人监视观察孟晋。平心而论,仆固明洂和安同都很欣赏孟晋的果敢与机智。
就在刚才,安同去找了孟晋。也就是这时候,他们两人的对话被院外的花木兰听见了。
花木兰一口气跑来找仆固明洂与长孙静寒,她很希望他们能告诉她这不是真的,但他们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在两人的沉默下,花木兰已经明白了一切,她的心沉了沉,紧紧皱起眉头,看着仆固明洂和长孙静寒质问道:“你们是不是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长孙静寒站起来走到木兰面前,淡淡地说:“孟晋确实是柔然人,但是我并不清楚他是柔然王子。现在看来,他就是柔然二王子郁久闾多泽。”
“明洂大哥,你也知道?”花木兰看着仆固明洂问。
“是!”仆固明洂点了下头,“当初,听说他的马是产自柔然,我就知道他不是契鹘人。后来,我从他的手下人那里救了静寒,我就肯定了他柔然人的身份。”
“你们为什么要帮他隐瞒?”
“多泽的柔然人身份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们不能随意指认他……”长孙静寒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认真看着木兰的眼睛,问道:“还记得我问过你,介不介意他是外族人吗?”
花木兰倔强地逼回眼中泪水,生气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孟晋可以是外族人却不能是柔然人,柔然人与我们有国仇家恨。大魏有多少人死在与柔然的战争中,还有我阿耶浑身的伤……那个拿箭射我们的,也是柔然人。”
是啊!国仇家恨只会因为战争越积越深,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根本没有永久的和平。
“木兰,孟晋是柔然人不假,可是他对你也是认真的。刚才他就在这里,明洂问过他,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勇敢坚强的女孩儿,他是真的喜欢你。你呢?”
长孙静寒的话让花木兰茫然不知所措,她渴望和平,因为这样阿耶才能不再上战场。但现在花木兰发现,面对多泽这个柔然人,她心里始终放不下,是因为他欺骗了她还是因为她潜意识对柔然的民族仇恨,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我不知道!”花木兰痛苦地喊道:“我只知道,安将军说他是柔然人的时候,我的心很恨也很痛。”
“那如果安将军要杀他呢?”看着花木兰那呆若木鸡的样子,长孙静寒明白她还是在乎多泽的,不管他是不是柔然人。
长孙静寒看着花木兰那痛苦的表情,心下不忍,她走近花木兰,说道:“木兰,我只能告诉你,多泽没做过其他坏事。不如,你现在就去找安将军问问他要怎么处置多泽?有些事情还是要说开了。”
让木兰立刻接受孟晋是柔然二王子多泽的事实不太可能,长孙静寒觉得还是应该给她一些时间,等她想通了,两个人把话说开了自然会好。况且,她刚才不也是在质问仆固明洂吗?
现在长孙静寒倒是很想知道安同现在的想法。于是,她便带着花木兰一起去驿馆找安同。到了驿馆大门外,只听得外面的兵士恭敬地对她喊道:“县主!”
长孙静寒颔首微笑,领着花木兰进了驿馆,见到安同,花木兰看了眼长孙静寒,抿着嘴没有说话。长孙静寒抬眼看向安同,问道:“安将军,我们想问关于多泽的事。”
想起刚才与多泽对剑的情形,安同一双深沉黑亮的眼睛看了看长孙静寒和花木兰,淡然地道:“县主,多泽说无论他之前来大魏的初衷是什么,现在他都是为了和平。我愿意相信他一次,所以暂时不会约束他的自由。”
“安将军,他是柔然人。”花木兰微垂着头,不知为何却说了这样的话。
安同眼中闪过释然的笑意,带着坚定而沉着的口吻,朗声道:“如果多泽能为两国带来和平,我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长孙静寒对安同的心胸和大气感到由衷的敬佩,他是驰骋沙场勇往直前的将军,同样也是心系百姓期盼和平的良臣。父亲曾多次夸赞安同的为人,现在的长孙静寒才慢慢感觉到父亲所言非虚。
花木兰一阵愣神之后才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对长孙静寒说道:“静寒阿姊,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长孙静寒回之一笑。又看向安同,冷冷地说:“安将军,我已问过明洂,那件事不是他派人做的,我愿意相信他。他是契鹘人,契鹘汗王和今上的关系就不必我提醒将军了吧!”
“多泽之事已经了结,县主就不必提了。”安同看着长孙静寒,低声道:“今日接到令尊平阳王来信,说陛下又问清河王一事进展,平阳王希望尽快给他答复。”
长孙静寒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多谢将军提醒。”
仆固明洂一直站在客栈的院子里,双手负于身后凝望着远处。刚才花木兰和长孙静寒回来对他讲了安同的话,他不禁心中冷笑。安同真是一介武夫,居然相信多泽能凭借一己之力阻止两国交战?多泽只是一个王子,他如何左右得了柔然大局,大檀要开战,谁也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