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的盛乐,寂静无声。盛乐宫,拓拔焘居住的寝殿,一只苍鹰在宽阔的天空翱翔着,自豪地摆动着翅膀,仰头对天空长啸。
这只苍鹰正欲展翅高飞,只见它抖落静待时的一身灰尘,跃跃欲试地伸展那丰满的羽翼,划动空气成流,遥望天空中的云朵,那锋利的鹰爪用力一跃,和翅膀和谐地律动。
那展翅的时刻并不是昙花一现,它努力地翱翔在无际的天空中,体会那前所未有的快感。天空中那一抹矫捷的身影,更能展现出自由飞翔的魅力!
苍鹰在天空中盘旋了两周后,突然猛地扑下,却没有伸出锋利的鹰爪,而是温顺地停在了拓拔焘的肩头。拓拔焘转头对苍鹰一笑,面色冷冽,肃然道:“你已经好些年没有归家了吧?今日,朕给你这个机会,一切都拜托你了!去吧!”
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指示,苍鹰突然跃起,直冲云霄,发出一声鸣叫,展翅然后往黑夜飞去。身影随之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仆固明洂最近的心情很不好,简直糟糕到了极点。紫台宫上下侍奉的侍从整天都是胆战心惊的,除了往未央横帐定时送茶点、膳食,都躲得远远的,生恐触了霉头。而且这些日子,原本生气勃勃的紫台宫也冷清了起来,长孙静寒出走回魏国,叶阔和阿玥、拓拔苓遭了池鱼之祸,被禁足了,整个紫台宫都死气沉沉的。
对于长孙静寒的离开,仆固明洂对外只说她去休养了,别的则一字不提,也没人敢多打听。有一次,一个侍女在私下里说了句大汗和阏氏吵架了,所以,阏氏殿下一气之下出走,回魏国了。这话被人传到仆固明洂耳朵里,仆固明洂大怒,当即命人将那个侍女处以杖刑,然后赶出了宫。自此之后,紫台宫上下再无人敢再妄言阏氏之事。
长孙静寒离开契鹘后,仆固明洂虽然心情不佳,但还不至于萎靡不振。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军中,开始抓紧操练将士,整军备战。这些天,仆固明洂每天都会去军营里巡视一次,对所有士兵的操练情况都争取做到心中有数。
其实,还在柔然刚刚开始进攻魏国时,政治嗅觉与军事嗅觉敏感的仆固明洂就隐隐预感到这对契鹘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说几年前柔然进攻魏国时,契鹘的实力还不足以有大动作的话,现下就大不一样了。仆固明洂在平城多年,对拓拔焘君臣所知甚深,他深知拓拔焘的军事才能,料到柔然此战必然败在拓拔焘手里,这是天赐良机。仆固明洂心下当即决定,抓住时机,择机出兵援魏!
而长孙静寒的出走让仆固明洂更是下定决心迅速出兵援魏!原本还在筹备的计划不得不提前提上日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目下柔然调集兵马南下中原,王庭的精锐大军全数南调。此时出兵,正是大好时机。
日暮时分,仆固明洂又如往常一样步入倾城横帐。这些日子,除了去军营巡视,仆固明洂每天都会去倾城横帐待上好一会儿,等到了夜深时分再回未央横帐处理政务。
在横帐内一盏盏灯逐渐灭下的同时,仆固明洂仿佛又看到了她,那个他一直想要捕捉到却又无可奈何的影子。
仆固明洂无数次在心底默念:姬娅,你可知你一直隐藏在我内心的深处,时不时便会占据我的脑海。你像是一块锋利的瓦片,而我的心将是那坚硬的石块,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将你的名字镌刻在了我心底吗?
你还好吗?回到魏国的你,还好吗?那里是不是比契鹘要好,你是不是见到了自己的亲人?你还会想起这四年在契鹘的日子吗?你是不是真的想忘了我?
你可曾知道,十四年前在平城郊外的你当时的眼神比星光璀璨,比繁星耀眼。
灯火未燃,这思绪千百段,仆固明洂多想问上一句:“分别至今,你可安好?”
你可知有一种真爱,叫等你归来,无论等多久?有一种相思,叫牵挂,盼你叶落归来,静待一树花开!
遇一人倾心,为一人倾情,守一人终老,此生再无遗憾,封心锁爱只为了等一人归来。
你是我放不下的思念,是我一生的挂牵。日日如此的思念,我从未疲倦。
就在仆固明洂从倾城横帐出来,还尚未踏入未央横帐的时候,一声久违却又熟悉的响动从里面传出,仆固明洂心中一阵惊诧,随之而来的就是欣喜。
走进横帐,看着那曾经熟悉而陌生的身影,仆固明洂多日冷漠的眸色终于有了些许暖色。他没有想到这个身影来的如此之突然,而且还这么快,让他毫无准备。
仆固明洂振奋异常地唤了黑鹰卫士,吩咐道:“传忠节宗王、奉节亲王、立节亲王、克勤亲王到未央横帐,就说本汗要跟他们痛饮!”
黑鹰卫士心里奇怪,大汗已经好些日子不曾展颜,更不要说饮酒了,怎么今日突然来了兴致?只一思及大汗的冷厉便也不敢多语,躬身退出去了。
“契鹘大出于天下的机会到了!”仆固明洂毫不犹豫地抚掌。
自从草原有了这个柔然,不管是曾经的敕勒还是如今的契鹘,都一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默拉托质和柔然血战而死,仆固明洂被柔然压迫得刚一继位便被迫割地求和,契鹘人的鲜血、泪水、仇恨、耻辱,都集中在柔然身上。
数十年以来,以强大兵力压制契鹘的是柔然;夺去东部草原的,也是柔然;让仆固明洂的父汗默拉托质因兵败郁郁而终的,还是柔然;就连这一次长孙静寒与他差点反目为仇的幕后推手,仍然是柔然。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亲手向这个多年夙敌报仇的时候,天赐良机,如此机会千载难逢,从此以后压在契鹘头上的大山将再没有重量,仆固明洂岂能不大喜过望?
“伏至罗何事如此高兴?”自横帐外走入的巴勒莫见仆固明洂面露笑意,便问仆固明洂。
在巴勒莫身后,安卡拉、朵儿铎、叶阔鱼贯而入。
“我想二哥肯定是有什么喜事,所以才大晚上的叫咱们来喝酒。”安卡拉不假思索,“四弟,你说呢?”
“能让二哥这么急的叫我们来,一定不是酒瘾犯了!”朵儿铎也毫不犹豫。
众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仆固明洂却顾不上理会这些,他只会心一笑,从身后的案上拿起一块帛书递给巴勒莫,道:“这是刚刚从魏国送来的,是拓拔焘的亲笔信!”
巴勒莫接过帛书打算低头细阅,却突然皱起眉头,便抬头问道:“这上面画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怎么既不像汉文,也不像契鹘文,莫非是鲜卑文?”
安卡拉和朵儿铎凑上前一瞧然后也是直摇头,鲜卑文字他们也认识,可这帛书上的字他们一个也不认识。叶阔见三人疑惑,接过帛书粗粗一掠,便道:“哦,这是先秦时的小篆,已经弃用好几百年了,也怨不得几位舅舅不认识。我来念与你们听吧!”
仆固明洂曾久居中原,与拓拔焘一起师从崔浩,崔浩又是精通经史、博览百家的当世大儒,二人在他门下,自然是识得这先秦旧有文字。拓拔焘以小篆来写这封帛书还以飞鹰传信,怕是为了防止走漏消息。
据仆固明洂所知,在契鹘除了他,还知晓中原文化,并且精通先秦诸子文字的恐怕只有瞿宏几、岑昌兴等少数人。就是长孙静寒也只是粗略了解,并不深知,叶阔却能识得帛书上的是小篆,可见他平日确实是有用心学习的,看来他的确是可堪大任。心下对叶阔的欣赏又多了一层。
仆固明洂对他微笑地点了点头,道:“好!你就将帛书上的内容念与我们听吧!”又转头对巴勒莫三人道:“都坐吧!咱们边喝边聊!”
几人闻话皆围案坐下,横帐里面都是仆固明洂自家兄弟子侄,比起平时随意了许多,仆固明洂和巴勒莫都瞧着叶阔,安卡拉跟朵儿铎却已经自顾自地斟酒饮着了。
只听叶阔朗声道:“阿兄明洂,见字如晤:平城一别,距今十三年矣。兄之辞去数年,吾每念及与兄昔年时岁,皆感伤心怀,不能自已。旧时,吾与兄师从同门,出则同辇,坐而同席,虽非骨肉,义谱金兰。今你我各为一国之主,更负千钧重担,宜为两国交好再续欢盟。值愚弟方巡狩盛乐,诚邀与兄相见,以盟两邦之好。焘翘首北望,以待阿兄尊驾,伏望莅临。弟佛狸谨拜!”
叶阔念毕,朵儿铎便转头与安卡拉道:“这拓拔焘让二哥去盛乐,说是什么会盟,怕是意不在此。我看,他是想借兵吧!”
“嗯!四弟说的有理,我想也是。”安卡拉附和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