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明洂的表态,等于宣布对付柔然再没有了异议。
拓拔焘抱拳环拱,郎声笑道:“如此,大计已定,今夜请各位尽兴,明日再请诸位入城,择时即行会盟大典。”
这场接风宴办得十分成功,宾主尽欢,所有人尽兴而归。这一夜,仆固明洂一行人就被安排在魏军大营宿下,由黑鹰卫士负责护卫。拓拔焘也特意派了花木兰和韩盛来听候调遣。军中没有女眷,所以拓拔苓暂时和阿玥住在一起,人是魏国的公主,自然魏国要派兵保护。至于拓拔焘委派这两个人的想法,大概是想借机给两人一个休息的机会。
宴会结束后,仆固明洂让安卡拉和穆脱、赫脱回了大营,临行前仆固明洂特意交代要士兵务必严格操练,严加防范柔然偷袭,并严令禁止将士私自离营,违令者斩。
仆固明洂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淡淡吩咐道:“你们先到帐外候着,本汗与奉节亲王有话要说。”
众将闻言,有心提醒安卡拉向大汗请罪,被仆固明洂冷冽的目光一扫到底忍住了,大步退了出去。
仆固明洂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安卡拉,“你可知罪?”
安卡拉线条再粗,渐渐地也感觉到仆固明洂目光中的怒意了,瞬间便站不住了。他忙单膝跪下,说道:“大汗这是何意?臣弟不知犯了什么错?”
“本汗本以为你只是性子急些,却还有雄心壮志,是草原上的雄鹰,不想你却如此目光短浅,竟是鼠目寸光。”仆固明洂语调寻常,不过说到“鼠”时,却故意拖了点长音,结合之前所言“雄鹰”,意思就很明显了。
“大汗,你可以罚我,但是不能侮辱我!”安卡拉登时怒起,一下冲到仆固明洂面前,双目怒视他,君臣之礼也顾不上了。
“你这是在跟本汗说话的口气吗?”仆固明洂丝毫不将安卡拉的怒气放在眼里,迎视他目光冷笑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本汗侮辱你?若你果真在云中劫掠三日,你的残暴贪婪、背信弃义之名将传遍天下,到那时候,你觉得你麾下的安远军将士会怎么想?朝中大臣又会怎么想?本汗又怎么敢将大任交给一个残暴的、为了钱财而背信弃义的人?奉节亲王。”
安卡拉心头一震,瞠目结舌。显然,他从未想过这一点。转眼见着仆固明洂那种睥睨天下、不怒自威的神情姿态,他甚是惊骇,又想起自己现在的举动,连忙后退两步跪下请罪道:“臣弟冒犯了。请大汗恕罪!”
仆固明洂嗤笑一声:“知道错了就好,这次暂且放过你。记住,我契鹘的勇士凭什么听从一个残暴贪婪没有信义的强盗?本汗这些年一直给你和朵儿铎带兵的机会,就是想给你们机会立功,树立威望,想要栽培你们。若你的眼中只能看到中原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那本汗只能说自己看错了人,失望了。”仆固明洂说着摇摇头。
安卡拉这会儿也想明白了,连忙为自己先前的无礼道歉:“大汗放心,臣弟保证绝不再犯,否则甘愿军法处置!二哥,你瞧着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仆固明洂神情淡然:“本汗拭目以待。”安卡拉这小子到底是直率。
仆固明洂在帐中训斥安卡拉,外面的叶阔、莫都等人都或多或少听见了些,正好花木兰和韩盛过来了,叶阔便命沐克烈先护送阿玥和拓拔苓去了住处,花木兰和韩盛在前引领。
到了阿玥她们住的营帐,阿玥原准备让韩盛两人退下,可结果一抬眼看见眼前之人的面容,她不禁惊呆了,脱口而出:“木兰姑姑!”阿玥冷声激动地愣在原地,哭声立时就卡在了喉咙里。
“阿玥。”花木兰也激动地唤了一声。
“木兰姑姑。”阿玥高兴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没想到我们居然在这里见面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放开,然后花木兰仔细打量了阿玥一圈,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五年不见,阿玥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韩盛却被吓了一跳,花木兰认识契鹘汗王他是知道的,可面前这个契鹘公主怎么会认识花木兰。他一时还没有将阿玥和五年前那个小姑娘联系起来。幸亏营帐里只有拓拔苓和沐克烈,没有魏军的士兵或者将领,不然阿玥这一句话,可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至于拓拔苓和沐克烈,他们最大的感受是震惊,没想到这个魏国将军居然是一个女子,实在不可思议。在拓拔苓看来,长孙静寒的风采已经是寻常女子难以企及了,可这个木兰亦是令人望尘莫及,果真不同凡响。
阿玥回头看见拓拔苓的神情,朝她微微一笑,笑着道:“阿姊,木兰姑姑是我舅舅的朋友,原来我们在魏国认识的!”她黑眸之中闪过一丝戏谑,又道:“对了,我阿兄也认识木兰姑姑,难道他没跟你说?”
“叶阔?他没有跟我说过啊!”拓拔苓不解,突然又反应过来,无措地低着头,“他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事!”阿玥低声密语:“你放心,你的事木兰姑姑不会说出去的。”
花木兰没有理会二人的打闹,轻咳一声道:“阿玥,你怎么会来的?明洂大哥带你来的?”
“我舅舅怎么可能会带我来,上次去天凤县还是我缠着,他才带我去的。”回头指了指一旁站着的沐克烈,道:“我怕舅舅不带我来,就偷偷跑出来。是沐克烈把我安排在阿姊的车队里我才出来的!”
突然被点名,沐克烈只觉得心累,这阿玥公主怎么这么干脆就把他出卖了。而看到阿玥身后突然出现的那张严峻的脸,急忙地朝阿玥眨眼睛,提醒她别再继续往下说。然后迅速低下头。
“木兰姑姑,你说舅舅怎么那么讨厌呢?”
“咚!”仆固明洂食指弯曲,重重地敲在阿玥的脑袋上,冷声道:“你私自离开王城跑来魏国,还有理了?还有,你竟敢目无尊长,背后嚼舌根,袁纥阿玥,你长本事了,是吗?”
视线落在一旁的沐克烈脸上,仆固明洂眼角微微一沉,“沐克烈,你胆子不小啊!敢带公主私离王城,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是,主上!”沐克烈低头领命。
阿玥抚着自己的脑袋,很是不满道:“舅舅,是我让他带我出来的,要罚就罚我,为什么要惩罚沐克烈。”
“你倒是敢作敢当!”仆固明洂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阿玥,“沐克烈身为玄羽黑鹰旗主,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本汗只罚他二十军棍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至于你,我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之前的禁足才解了多久,这就忘了?”
“我错了,舅舅。”阿玥无奈低头,嘟囔道:“那是你跟阿妗闹矛盾,拿我们撒什么气?”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阿玥连忙摆摆手解释。
仆固明洂看了阿玥一眼,叹息道:“明日你随我们进城,进了城不要随意走动,想去什么地方让沐克烈跟你去。”
沐克烈急道:“主上,这……”
仆固明洂不容他拒绝,正色道:“本汗命令你,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地保护阿玥公主,公主若有任何闪失,本汗拿你是问!”有人在阿玥身边,既能保护她,也能顺便看着这丫头,省得她到处乱跑,给他添乱。
沐克烈领了命,行了一礼:“是,主上,属下一定保护好公主。”
阿玥嘻嘻笑着:“谢谢舅舅!”
瞧阿玥这副样子,一旁的叶阔和拓拔苓都忍不住发笑。仆固明洂这时又朝花木兰走去,早在刚才,他一进中军大帐就注意到花木兰了,只是没有相认,毕竟他是有愧于她。当年刺杀多泽虽然是莫都私自妄为,可人是他的下属,魏国与柔然开战,和亲使团被劫,这一切的背后都少不了他的手笔。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好怎么面对木兰。
走到花木兰跟前平复好心情,仆固明洂道:“木兰,好久不见了!”
“明洂大哥!”花木兰激动地说,又急忙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大汗!参见大汗!”
“这没有外人,就不用这么见外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大哥吧!”仆固明洂淡淡道。
花木兰点头,道:“好,大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又见面了!”
“几年不见,你已经不是以前的木兰了,现在是花参军了。”仆固明洂感慨万千,“今日,我见你在战场上临危不惧,表现果敢,实在是有大将风范!”又转头道:“自古以来,人皆以女子卑微,男子为尊。有木兰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本汗看谁还敢说女子不如男儿?”
“大汗说的是!”莫都在天凤县隐藏多年,对花木兰的身份一清二楚,可今日却见昔日的少女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样子,也不禁感叹:“任谁也不会想到,英勇无畏的花参军竟然是位女子?”
花木兰回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仆固明洂朗声笑道:“说得好啊!好一个安能辨我是雄雌!恐怕魏国的任何一个人听到都会大吃一惊!”
营帐里气氛融洽,韩盛却突然说:“木兰,原来我就说你的这两位朋友会来,怎么样,他们都来了吧!”让他这么一提醒,花木兰陡然想起,今天皇帝提到宁平县主回来了,这么说静寒阿姊也在盛乐。看来还真的让他给说准了,她的朋友们都来了。
想到长孙静寒,花木兰脑子里又想起和亲使团遇劫的事,不知道她是怎么脱险的。又看着眼前的明洂大哥,忍不住问道:“明洂大哥,刚才陛下说静寒阿姊她也在盛乐。当年阿姊保护公主和亲途中遇劫失踪了四年,你知道吗?”
听花木兰提起长孙静寒,营帐里除了韩盛,所有人都是脸色为之一变,而仆固明洂却没有任何表情,只回答了两个字,“知道。”
“你没有派人去找她?”花木兰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她现在脑子里充满了疑问,仆固明洂对长孙静寒的情意她看得出来,在听到长孙静寒失踪的消息后却无动于衷这实在说不过去。还有,为什么西海公主会出现在契鹘?花木兰这一次见仆固明洂,总感觉大哥在刻意回避些什么。
仆固明洂正沉吟着,荣格进来禀报:“主上,百保女卫来报,说阏氏殿下近日……”
仆固明洂抬手打断他,道:“此事不必再禀!明日进城我便去见她,有什么事我跟她说。”
“大哥,你成婚了?”魏军多为胡人,花木兰知道阏氏是什么意思。
“木兰,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仆固明洂面色平静如水,语气淡然,接着道:“自古身居帝王之位者皆是如履薄冰,身为契鹘的汗王亦是如此,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一切要以契鹘的利益为重。这是我作为大汗不可推卸的责任。”
仆固明洂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花木兰顿时了悟,他们再也不是当年的了无牵挂,或者说,大哥从来都不是了无牵挂之人,他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明白了这个道理,花木兰便不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笑着道:“那不知嫂嫂是……”
“这个。”仆固明洂沉吟了一下,狡黠地笑道:“等你见到她,你就知道了!”说完,转身就走了。荣格和莫都也立即跟上去。
叶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拓拔苓身上,见仆固明洂已经走了,他也不好再逗留,便点头示意一下,与沐克烈一道离开了。韩盛见状也转身退出去了。
“阿玥,跟我说说,大哥他娶的是谁啊?”其他人一走,花木兰便完全释放了自己,也忍不住好奇起来。可平时嘴快的阿玥今天却口风严的很,任她怎么追问,就是不说,还云里雾里地绕了一大圈,“嗯,一个天底下最好,最漂亮的女人,反正就跟画里面走出来的神仙阿姊一样漂亮!舅舅很喜欢她!”
小丫头这么一通绕,花木兰更放不下心里的好奇了,越好奇就越想见见,可阿玥抵死就是不说,搞得她非常郁闷。心下暗暗道:看来还真得去一趟契鹘,好好见一下这个能代替长孙静寒占据仆固明洂心房的女子到底有何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