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谬赞了!”叶阔礼数周到地应着拓拔焘。
拓拔焘却兴致颇高,问道:“克勤亲王少年英雄一表人才,不知可曾婚配啊?”
“不错!”崔浩连忙附和道:“陛下说的是,克勤亲王如此英武不凡,乃是人中龙凤,自然应该配有佳人。若是没有婚配,陛下不如在我大魏的贵女挑选一人做殿下的王妃,如何?”
“崔司徒言之有理!”拓拔焘点头赞道:“我大魏女子人人景仰英雄少年,叶阔殿下若是不嫌弃,就在皇室贵女中挑选一人,看上哪一个,殿下只管开口,朕一定应允。”
“叶阔谢陛下盛情!”叶阔微笑着施礼,说道:“中原人讲不可不告而娶,本王也曾听舅舅说起,婚姻大事皆要禀明父母方可成礼。叶阔的父母早逝,兄妹二人全赖舅舅照顾,这婚事自然要禀报长辈才是!”
“克勤亲王说的不错!”崔浩对这个少年也赞赏道:“不过,眼下鹰合罕就在盛乐,殿下只需放心挑选,殿下事后向鹰合罕禀报此事便可,想必鹰合罕也不会拒绝殿下?”
“也是!”叶阔又道:“不过舅舅说过本王兄妹的婚事要由阿妗做主。叶阔不敢自专。”
“哦?合罕何时成的婚,朕竟不知道?”拓拔焘此时听叶阔说到仆固明洂已经成婚,一时有些惊讶,又打趣道:“只是,想必这阏氏现在契鹘,怕是来不及打理殿下的婚事!”
叶阔笑道:“陛下,我们大汗的阏氏并非在契鹘。阏氏本是魏国人,前不久因事回了魏国,大汗此来就是为了接阏氏还家。眼下阏氏就在盛乐。”
“契鹘阏氏是大魏女子,且就在盛乐?”拓拔焘倒有些好奇:“这倒是出乎朕的意料,如此我大魏与契鹘也是姻亲,实乃好事一桩啊!朕早年只觉得汗王性子清冷,却不料他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不知阏氏是何奇女子,竟能令朕这个大哥如此倾心?”
殿内众人皆是附声而笑,连早已知晓内情的长孙翰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叶阔面色一凛,道:“正是平阳王之女宁平县主长孙静寒!”
“长孙静寒?”崔浩面色惊愕,脱口而出。满殿俱是震惊。
“宁平县主?”拓拔焘也是一惊,几乎一跃而起,不可置信地盯着叶阔,眼神锐利如鹰,问道:“你说的,是……是平阳王的女儿,长孙静寒?”
叶阔颔首:“正是。”
拓拔焘平复一下复杂心情,转头,满腹狐疑地对长孙翰道:“平阳王,你竟和鹰合罕成了翁婿,倒也是我大魏的一对佳话!”
拓拔焘早得了密报,说长孙翰昨日进盛乐,仆固明洂就在城门口等候,还和长孙翰一家一同进了长孙翰府。平阳王是手握重兵的权臣,和契鹘汗王走得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拓拔焘向来多疑,平阳王府虽是大魏远支宗室,仆固明洂也是他的义兄,但帝王的猜疑还是不能尽去。
更重要的是,拓拔焘已经对当年和亲使团遇袭产生了怀疑。从长孙静寒突然回到大魏,然后又是西海公主被契鹘人护送回来,如今长孙静寒又成了契鹘阏氏,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让拓拔焘不得不多想。莫不是长孙静寒与契鹘勾结,袭击公主车驾?
长孙翰拱手拜过皇帝,正要说话,却被军士进来打断。那军士进殿,单膝跪下行礼道:“启禀陛下,契鹘鹰合罕一众在殿外等候!”
“快请!”拓拔焘眼睛里闪过一抹冷芒,语气不善。
军士退出殿内,到外面传命,随后仆固明洂便携长孙静寒入宫见驾。
仆固明洂与长孙静寒携手并肩入殿,瞿宏几、莫都随后。几人进得殿门,长孙静寒正欲上前跪拜,仆固明洂却伸手一揽,将她身躯抬起,以眼神示意她无需如此。长孙静寒无奈,只好将手搭在肩上低着头随仆固明洂施礼,看着地上的花砖,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都免礼吧。”
他们缓缓抬起头,见拓拔焘面无表情地坐在宝座之上,宗爱在一旁低眉伺候。玉阶下,左边的圈椅上坐着寇谦之,旁边站着崔浩;右边依次站着长孙嵩、长孙翰、达奚斤、安同等重臣。
叶阔见仆固明洂和长孙静寒进来,忙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见过舅舅,阿妗!”行的是家礼,便是告诉拓拔焘他对契鹘汗王与魏国皇帝都是一视同仁的。
可这一切在魏国君臣眼中是那么的不舒服,尤其是拓拔焘,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叶阔向仆固明洂和他行相同的礼,其用意便是将他们置于同等地位,也就是说魏国与契鹘是平等的。这本没什么不妥,大魏如今并没有绝对的优势,他与仆固明洂又是兄弟相称,平等相待无妨。可仆固明洂刚才却阻止长孙静寒向自己行跪拜之礼,叶阔还这般尊崇,这让拓拔焘觉得颜面受损。如果长孙静寒不是平阳王的女儿,他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郁闷。长孙静寒还是先帝亲封的宁平县主,是大魏的臣,如今叶阔却将她与皇帝并列而尊,把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地?
仆固明洂见拓拔焘目射冷芒,盯着他们夫妻,便知他八成是知道长孙静寒如今的身份了。
果然,拓拔焘抬手扶着一旁的靠枕,似乎耗尽洪荒之力,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想要敛去怒气。拓拔焘已满面和蔼,询问的目光看向长孙翰,意味深长地道:“平阳王!令嫒既然是契鹘的阏氏,你却为何不与朕说?莫不是舍不得让朕喝令嫒的喜酒?”
长孙翰见状,惊道:“陛下恕罪!臣本也不知此事,直到昨日才被告知真相,本打算今日跟陛下请罪的,谁知晚了一步。望陛下赐罪!”
“呵呵!”仆固明洂突然发笑,看向拓拔焘,道:“陛下,本汗岂敢和平阳王攀亲戚。本汗的阏氏,花容月貌,秀外慧中,又是将门之女,深肖平阳王忠君爱国之家风,本汗求娶阏氏也是因为慕其门风罢了。哪里敢高攀平阳王府的门楣?陛下说笑了。不过,这平阳王府也是魏国宗室血脉,如此门风想必也是深受先祖遗风。如此说来,本汗倒是如获至宝!”
仆固明洂这是明明白白为长孙翰开脱,却也抬高了魏国,拓拔焘也不好再深究。拓拔焘看了长孙静寒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大哥说笑了。大哥迎娶我大魏县主,大魏与契鹘亲如一家,此乃利于两国百姓的善举。朕只是觉得大哥成婚却不告知于朕,实在不够朋友!”
叶阔上前半步,拱手行了个常礼:“陛下,现在知道也不晚!”
拓拔焘有些不悦,却听仆固明洂呵斥道:“放肆!在契鹘呆久了,忘了本汗和阏氏平日教你的礼数了吗?此事本就是我们契鹘理亏,你怎可如此无礼?”
拓拔焘听这舅甥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在变相地逼他就范。只觉得今日这个皇帝当得十分窝囊,却又不得不哄着这位大哥。藏在袍袖下的双手紧攥着,爆出青筋来。沉下脸来,说道:“无妨!只是朕以为宁平县主成婚却并未禀报父母,实在是失礼啊!”
叶阔故作惊讶道:“原来是这样,可是当日大汗迎娶阏氏之时,正逢阏氏失忆,又到何处去禀报父母呢?”
崔浩见皇帝脸色十分难看,想替皇帝打圆场,却被寇谦之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制止了。拓拔焘正欲发怒,却又想到眼下与柔然的战事正在要紧关头,不能将契鹘推向敌人,此时并非与契鹘翻脸之时。他勉强缓和了神色,温声道:“克勤亲王说的,朕倒是不知情。只因关系两国联姻,朕便不得不重视。宁平县主为大魏与契鹘友好和婚,乃是深明大义之举,更是为两国百姓和睦相处,立了大功。实不该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崔浩见殿中黑云压顶,气氛凝重,余光瞥见拓拔焘的双眸,觉得皇帝此刻心中必定又是心疼又是火大,却为了兄弟之情和契鹘的兵力不得不隐忍一时。他心中一转,上前拱了拱手欲作安抚,郑重肃然,开口请道:“陛下,臣以为宁平县主为国之安宁、百姓康乐甘心和婚契鹘,功在社稷,应该下旨晋封公主名号,以嘉荣宠!”
长孙静寒心中一喜连忙谢道:“谢陛下圣恩!”可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便道:“陛下厚恩,静寒心领了,可是无功不受禄,静寒当初保护西海公主不力,令公主流落他乡,又寻找不力,且私自议亲不禀父母君上已是有罪。若是再加封公主名号,静寒岂非无地自容!”
短短一句话,如有万钧之力,震得殿中之人久久难以回神。拓拔焘和崔浩没有想到,眼前的女子竟有这样的胸怀,不慕虚名,不骄不躁,竟愿以大局为重。好一个将门虎女,果然不是庸脂俗粉所能及。
一旁的长孙翰却知道,长孙静寒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仆固明洂。她怕仆固明洂会为了维护她而与皇帝起冲突,失了大魏与契鹘联盟的大好局面。
而心情最复杂的却是长孙静寒身侧的仆固明洂。赞赏、喜悦,但是还有些委屈和心痛。他知道长孙静寒此举是为了护他,只是推掉一个公主的虚名却换得了魏国君臣的谅解和欣赏。仆固明洂早已心中暗下决心,他要站在这天下的最顶端,让他的姬娅,永远不用再让出任何东西,永远不用再跪于任何人面前。可是,今天他却恨自己让心爱的女子如此委屈,为了不得不低眉折腰。
堂下之人的表情拓拔焘都尽收眼底,心中对长孙静寒微微有些欣赏,唤过宗爱下旨:“宗爱,让他们拟一道圣旨。平阳王之女长孙氏静寒,世出名门,家风清正,性行温良,端丽柔嘉,天资敏慧。先帝赞平阳王一门忠贞,亲封宁平县主,今又为我大魏与契鹘两国友好嫁为契鹘阏氏,朕嘉其义,特册为宁平公主,以示皇恩!”
拓拔焘的目光落在面色平静的长孙静寒身上,暗暗叹道,这女子倒与大哥佳偶天成,性情相若,未来与大哥与契鹘必是大有助益。长孙静寒出身平阳王府,嫁与契鹘于平阳王确实势力大增,但也是一份牵制。长孙翰一门毕竟身在大魏,是他的臣子,他对自己这个大哥还是了解的,知道有他们在,契鹘必不会太过分。
但拓拔焘最是多疑之人,虽年轻可帝王权衡之术被他运用自如,加恩之后,又想敲打长孙翰父女:“平阳王为朕征战沙场多年,战功赫赫,令嫒也是端庄淑睿,知书识礼,如今又为我大魏邦交立有大功,果真家风严谨。望卿能克己守正,以忠贞为大魏再建功勋!”
长孙翰单膝跪下,朗声道:“陛下隆恩,臣惶恐!臣为大魏之臣,为国效力实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平阳王府上下尽忠之心天地可鉴,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拓拔焘见他的敲打起效果了,面上便和颜悦色起来:“平阳王请起!朕自然知道爱卿的忠心,也相信爱卿定能将这份忠心传之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