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镗——镗——镗——镗——镗——”柔然大营的刁斗悠长地响了五次。
突然,仿佛天塌地陷,三座山头的战鼓骤然间惊雷般炸响,山顶倏忽涌出连天火把,呼啸着呐喊着冲入山腰处柔然的营寨。
柔然大营山后本来就没有设防,只有拦截野兽的最简单的鹿角木栅。就是这些简单障碍,也早被魏军悄悄挖掉了,后营几乎成了没有任何障碍的山坡。魏军士兵俯冲杀来,简直就像滚滚山洪,势不可当。
柔然军没有丝毫的战事准备,如今被精锐的魏军在黎明的沉沉睡梦中突袭强攻,立即陷入了一片无边的混乱。营寨成了漫无边际的火海,柔然军懵懂窜突,自相践踏,完全溃不成军,慌张之中,便如蝗虫般涌向山口寨门。半个时辰内,三座大营的柔然残兵,便狼狈地涌进了正面的谷地之中。
突然,又一阵雷鸣般的战鼓,契鹘的两万铁骑在晨曦雾霭中两翼展开,赫然堵截在谷口。
就在这时,只见柔然军一片欢呼!曙光之中,可见一面战旗迎风招展,一人手持一条长刀,□□黑色战马,在狼狈鼠突的乱军中竟是勇迈非凡——正是柔然可汗大檀。
大檀拔刀怒喝,连斩三名惊恐四窜的百夫长,吴提已经聚到他身边,就连受伤的东则罕也纵马而来。柔然军的三四万残兵居然整肃下来,迅速列成了一个方阵。
柔然士兵因为遭受突袭,来不及上马作战,而不少马又因为见火受惊,四下奔散开,所以柔然士兵多是以步军形式集结起来。
此时,一阵悠长的牛角号响彻山谷。站在山坡黑鹰旗下的仆固明洂高声笑道:“大檀可汗,久闻大名啊!本汗在此候你多时了。魏国皇帝已下令步军停止攻杀,可汗下马投降吧。”
大檀听此人这般言辞,心下立知他便是契鹘汗王,遂刀指仆固明洂,怒喝一声:“伏至罗!你跟拓拔焘偷袭,有何炫耀?”
仆固明洂大笑:“可汗此言差矣!兵者,诡道也。本汗记得当年就是你柔然偷袭我父汗,才让我父汗最后不幸身亡的。你做得本汗为何做不得?本汗今日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本汗无意与柔然为敌,只要柔然归还我契鹘敕东草原,本汗放你生路一条。”
大檀愤然高声吼道:“伏至罗黄口小儿,竟敢口出狂言!你怕是痴人说梦吧?当年默拉托质败在本汗的手上,他的儿子本汗就更不放在眼里。”
“可汗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呢?”仆固明洂言辞恳切。
大檀冷笑一声道:“哼,伏至罗你这个胆小鼠辈,你要是有胆量就下来跟本汗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跟魏国人联合,算什么英雄。你父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仆固明洂不怒反笑:“可汗怎么这般不识时务,多泽王子可是比你聪明多了,当即就答应了本汗的条件。你们父子可真不像是一家子?”
“伏至罗,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多泽是本汗的儿子,本汗会不清楚他的为人吗?”大檀虽然心中有疑却也不敢深思,他扬鞭一指,“我柔然尚有四万之众,伏至罗你若现在向我跪下求饶,我便考虑饶你一命。否则,哼,我只一个时辰就全歼了你!”
这时,拓拔焘打马过来,飞身下马来到仆固明洂身边站定。听到大檀的话,不禁哈哈大笑道:“大檀,你打过仗吗?一个时辰全歼?狂妄之极,列阵——!”
“拓拔焘、伏至罗!你们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真是大言不惭!”大檀怒道:“拓拔焘当年让你跑了,这次你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好啊!那朕就拭目以待了!”拓拔焘手中长剑一挥,猛然劈下!
长孙嵩和安同、长孙翰各领一万兵马从三面牵制匹黎先、徒单息、图尔特的兵马。而契鹘的两万骑兵则由安卡拉和叶阔率领,与大檀父子还有东则罕率领的柔然主力对战。
只见安卡拉和叶阔举剑大喝一声“杀——!”便闪电般冲出,身后两万铁骑自动展开,分成三路狂风骤雨般卷进山谷。
柔然此刻的兵力大多数是步军,步骑平川决战,步兵本来就是劣势。加上柔然军多年征战损耗不小,这次被大檀临时征召来的不少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普通牧民。他们平时虽然也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但是毕竟没有实战,更不是柔然原先率领的精锐,经突袭之后惊慌逃窜出来,士气正在沮丧,如何经得起斗志高昂训练有素的契鹘铁骑的猛烈冲击?
一个冲锋,柔然军便被分割成小块挤压在山根,完全成了契鹘骑兵剑下的劈刺活靶。就是大檀身边最精锐的百人铁骑,也被一个百骑队猛烈冲散,只三四个回合便死伤了大半。契鹘对柔然的仇恨由来已久,加上首战,锋芒初试,人人要奋勇立功,剽悍猛勇之气竟是势不可当!
还不到一个时辰,山谷中的四万柔然步兵,竟只剩下不到一万人还在抵抗了。吴提继续聚拢士兵回撤到大檀身边。在前指挥的东则罕如今却孤零零的,血染鬓发,像一尊石雕般立马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中。
这东则罕天生异禀,臂力过人,一支长刀五十余斤,在骑兵短剑的战阵之中从来都是所向披靡势不可当,身经百战。但是,打仗毕竟不是儿戏,大将无论如何勇猛,如何抵得山呼海啸般的千军万马?仗,总是要依靠全体士卒一刀一枪的整体拼杀的。
东则罕身经百战,岂能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当他眼见柔然的士兵在契鹘骑兵风暴般的冲击下溃不成军,根本没有机会形成有效的阵形抵抗时,东则罕内心深处生起一丝悲凉。
东则罕勇猛冲杀,不断扑向契鹘的将领,发誓至少要将安卡拉和叶阔斩首马下!然则契鹘的骑兵训练别出心裁,五骑一伍,小阵形配合厮杀,绝不做憨蛮的个人比拼。眼见东则罕勇猛,便有两个骑伍十名铁甲长剑骑士冲上,将东则罕围定在核心做轮番攻杀。
在往昔血战中,东则罕曾经身陷百骑包围之中,也是照样杀破包围。可今日契鹘骑兵这战法确实奇特——十马连环,个个骑术精湛,风车般围着东则罕飞驰,剑光闪闪,竟是没有丝毫缝隙可乘;长刀堪堪砍刺出去,身后便有长剑劈刺到人身马身,竟是容不得他伸展兵器的威力。
堪堪半个时辰,东则罕竟是冲不出这十骑圈子!眼看士兵一片一片的倒在山谷之中,东则罕终于长叹一声,突兀勒马……
数百名契鹘骑兵涌来,拈弓搭箭,围住了东则罕。这时,从左翼传来一阵喊杀声,是吴提派兵来救,很快右翼也有兵马前来救援,是匹黎先。东则罕大喜,提刀大喝一声,纵马拼杀出去。
大檀身边只剩下吴提带领的几千人保护,但是匹黎先、图尔特、徒单息的麾下士兵抵抗顽强,很快大檀一行人就且战且退于匹黎先处会合。
东则罕见败局已定,便对大檀劝道:“大汗,我军目前怕是没有胜算了,不如立即撤兵,还能保全实力,以图来日。”
吴提也劝道:“是啊父汗,国相说的对。不如我们先撤兵,回了王庭整军再战。”
大檀环视四周,看着自己亲自统率的柔然士兵一个个倒下,目睹他们被魏军和契鹘的人杀死心痛如绞。他抬头看向不远处山坡上并肩而立的拓拔焘与仆固明洂,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他的喉咙似被一团东西堵住了,一股无法控制的东西突然从胸腔喷出,吐出了一口鲜红鲜红的血,沉重地栽倒在马下。
“父汗、父汗……”吴提急忙飞身下马扶住大檀,高声唤道。
大檀凄惨淡漠地笑笑,慨然一叹,“撤兵……回王庭。吴提,由你与国相负责撤兵事宜,命匹黎先、徒单息断后。”说罢昏迷过去。
吴提伸手探过大檀的鼻息,发现他只是昏迷过去,心下一松。他回望战场,此时一片山谷中,早已被鲜血染红,柔然军死尸横七竖八,没死的也在拼命逃窜。吴提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他明白如今即使有心再战也无力回天,而且父汗昏迷,不能有丝毫闪失,只能先回王庭再图将来。
吴提与东则罕将大檀扶上马背,让东则罕带大檀先走,同时传大檀命令,全军撤退,由匹黎先、徒单息断后。
在离开之前,吴提愤愤不平地盯着山谷,随后目光又移到不远处的拓拔焘和仆固明洂身上。吴提死死地抓着马鞍,心中暗道:“拓拔焘、伏至罗,今日之耻他日我必要你们十倍奉还。你们等着。”随即调转马头挥鞭向北奔去。
主帅一逃,柔然军立即陷入总崩溃,战场变成屠宰场,柔然军或死或降。柔然士兵一路狂奔,为了加快速度,随军所携铠甲兵器等物资全部丢掉。
沐克烈飞马赶到仆固明洂身后,肃然拱手道:“启禀主上,柔然人已经逃走了。两位宁令命末将请示主上,是否乘胜追击?”
仆固明洂叹息一声,看了一眼拓拔焘,又转身对沐克烈下令道:“告诉安卡拉和叶阔,全力配合魏军,务必尽歼柔然。”
“遵命!”沐克烈一声答应,便去布置了。
随后,拓拔焘与仆固明洂议定,拓拔焘率长孙嵩、贺楼伏连回驻盛乐城外军营;命长孙翰领兵由西道向大娥山,安同率军由东道向黑山,越过大漠,追击柔然。仆固明洂亦命安卡拉、叶阔各领一军随长孙翰、安同出兵。
太阳堪堪升起,柔然四万大军的尸体覆盖了山野,在晨雾中蒙蒙一片血红。
安同领军至漠南,舍弃辎重,率轻骑兼马奔袭,渡溧水。柔然震怖,民畜惊骇奔散;焚穹庐,绝迹北遁。匹黎先闻魏军至,率兵欲救,途中遭长孙翰与叶阔率领的契鹘骑兵截击而败,其渠帅数百人被杀。
公元429年,北魏神麚二年五月,仆固明洂与拓拔焘联手,二人亲率联军长途奔袭,出奇制胜,抵溧水,于溧水西岸大败柔然可汗大檀所部,俘虏敌军甚众,柔然北遁,战果辉煌,史称“北魏破柔然之战”。
史载:“安同领军沿溧水西进至菟园水,距平城三千七百里。魏军分兵搜讨,声势浩大,范围广阔,分军搜讨,东至瀚海,西接张掖水,北渡燕然山,东西宽五千里,南北纵深三千里,俘斩敌军甚众。柔然边境牧民见魏军至皆降,归附北魏,前后降魏者计三十余万落,魏军缴获戎马百余万匹,安同沿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而还。帝命徙柔然降附之民于漠南,东至濡源,西达阴山,使之耕牧,收其贡赋,命军镇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