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如今那句笑言,竟兜兜转转落回自己身上。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终于慢慢闭上眼。
现在她不是在看古人了。
她自己就是那个古人。
三
第四日,夫差来了。
人还未进门,外头便先起了动静。
脚步不乱,却多。重的是卫士,轻的是寺人。众人停在门外之后,另有一人的脚步独自向里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压人的分量。
门帘被掀开。
施星辰抬眼,看见了那个她在后世听过无数次的名字所对应的人。
很高。
肩背宽阔,玄色深衣,发未束冠,只以玉簪半挽,像是连整理都来不及便赶了过来。起初他逆着光,五官隐在影里,只看得出轮廓沉重。待他再往前一步,天光落上去,才照清那张脸。
五十上下,面方而正,自带威势。只是眼下发青,下颌胡茬也乱,像是几日都没睡好。
他走到榻边,坐下时背略微弓了一些。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夷光,你醒了。”
施星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眼前这个人很高,也很壮。可这样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时,竟像忽然老了几分。
她开口,声音因伤势而发虚:
“大王……到底是谁要杀我?”
夫差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拂开额边碎发,声音压得很沉。
“不管是谁,寡人都要把他挖出来,碎尸万段。敢动寡人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屋里一下静了。
门外有人低声报:
“太宰求见。”
夫差眉头微动,语气已带了几分不悦。
“进来。”
帘子再度被掀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朝服整肃,身量不高,精瘦,步子却极稳。他先进门看的是夫差,行礼时腰背都弯得恰到好处。礼罢之后,目光才转向榻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夫人醒了,实是大幸。”
声音不疾不徐,温温稳稳。
施星辰没有动,心里却先记下了这个人。
夫差问:
“刺客查得如何?”
那中年男人答得从容:
“臣已命人封了水陆要道,也将刺客形貌传往各邑盘查。只是若早有预谋,此刻只怕未必还在吴境之内。”
话说得并不满,退路留得很足。
夫差面色沉了些。
“还有什么线索?”
那人低头道:
“臣加派了人手在姑苏城中暗访。城里近来议论夫人遇刺之事甚多,声音杂乱,还在一一排查。”
夫差冷笑一声。
“又是那些红颜媚主、祸水误国的陈词滥调,把一个女子说得像洪水猛兽一般。”
那人没有立刻接话,只低着头。
夫差声音里怒意更重:
“他们借夷光受伤一事,在城中散流言,说寡人沉湎后宫,荒废政务。寡人倒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推这阵风——”
那人这才缓缓接道:
“大王息怒。大王英断,吴国兵强政通,天下谁人不知?些许流言,蒙不了世人的眼。”
一句话,不硬不软,刚好把夫差那股怒火兜住。
施星辰安静躺着,眼睛却没有闭。
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
面对夫差时不谄不慌,既懂怎么接怒,也懂怎么留余地。对吴宫风向、人心轻重,显然都极熟。
他官位不会低。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可她已经记住了。
片刻后,夫差只冷声吩咐:
“继续查。”
那人应下,临退出去前,又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夫差。
他重新坐回榻边,握住她的手,许久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低道:
“寡人不会让你有事。”
声音轻得近乎自语。
施星辰抬起手,慢慢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一翻,便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
“好好养伤。”夫差道,“别怕。”
他的手很热。
三十五年了,她接过合同、接过报表、接过酒杯,还没有这样被人握过——像是怕她碎,又像是怕她跑。
一瞬之间,她竟不知该把手抽回来,还是该回握一下。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
怕自然还是怕的。只是她怕的,恐怕不止这一箭。
四
门帘重新落下。
脚步声远了。
先是夫差一人的,随即又有数名卫士跟上,甲叶与佩剑轻轻相碰,整齐地压了过去。
屋里终于又静下来。
只剩角落里药炉咕嘟咕嘟地响着。
施星辰仍旧躺着。
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清醒一散,胸口的疼便又一阵阵翻上来,像有人拿钝刀缓慢地往骨缝里磨,逼得人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盯着头顶那根木梁,看了很久。
许久,才慢慢闭了闭眼。
乱。
太乱了。
可越乱,她反倒越本能地想把事情理清。
这是她很多年的毛病。
从前公司断货、渠道反水、价格体系崩盘时也是这样。别人急得满会议室吵,她反而会先把报表一页页摊开,把问题重新排顺。
情绪没用。
先把事情做完。
她指尖无意识地压平了被角。
一下。
又一下。
呼吸也跟着慢慢稳下来。
如今她能确定的事,其实很少。
吴国会亡。
勾践会成春秋最后的霸主。
范蠡终会离去。
而西施,大概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过程她不知道。
细节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点——
她如今站在输的一边。
而且,还是最轻、最薄、最容易被人随手推出去挡刀的那一枚棋子。
施星辰忽然有些想笑。
前世她拼命往上爬,以为做到区域负责人,总算能有一点真正的决定权。
可预算不是她定的。
价格不是她定的。
连她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市场,也能被老板一句话交给亲信摘果子。
到了这里,更荒唐。
连“西施”这个名字,都是硬塞进她身体里的。
美人。
棋子。
礼物。
谁都能拿来谈条件。
她胸口生出一点极冷的烦躁。
凭什么?
内心生出一股恨意和狠劲。
她慢慢吸了口气。
伤口被牵得发疼,人却反而更清醒。
吴国还没亡。
她也还没死。
只要还活着,她就由不得再被随意摆布,要一点一点的把自己重新拿回来。
窗外风过,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施星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床头那支簪子上。
细细的金纹在昏光里泛着冷意。
像一根从后世伸来的线。
安静。
却不肯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