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嚭盯着她,眼神终于与先前有些不同。
过去那个从不踏出馆娃宫的施夫人,想不到如今倒有几分胆量,敢独自来找他说情。
半晌,他才缓缓道:
“那夫人觉得,此事该怎么收场?”
施星辰没有立刻答。
半晌,才低声道:
“妾昨夜听君夫人提起,要开鲁路,想找太宰商量如何开。”
伯嚭眸色终于变了。
这一回,他没有再笑。
“君夫人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施星辰轻轻摇头。
“君夫人什么都没说。”
她停了停。
“妾只是想到——”
“若吴锦真要往外走,织造坊便更不能乱。”
灯焰轻轻一晃。
伯嚭看着她,许久未语。
施星辰也没有催。
伯嚭沉默许久,才缓缓靠回案后。
“施夫人。”
“你如今倒是能干了很多。”
施星辰垂下眼,没有接话。
殿中安静极了。
伯嚭看了她很久。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伸手取过竹简,提笔落字。
笔锋划过简面,沙沙作响。
片刻后,他落下印。
“放人。”
伯嚭将竹简放到一旁,抬眼看她。
“三日之内,老夫要见到鲁路文书。”
施星辰低头行礼。
“妾明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伯嚭忽然扬声:
“施夫人亲至太宰府为郑工尹澄清当日之事,郑工尹查无实证,予其回织造坊,官复原职。”
施星辰停步。
伯嚭淡淡道:
“以后若再有人说施夫人无用,老夫倒第一个不信了。”
施星辰没有回头。
只轻声道:
“妾不过是想活得安稳些。”
说完,她便出了内堂。
三
太宰府出来时,季彻仍候在廊下。
见她出来,只垂首跟上,并未多问。
施星辰上了车,靠在车壁上,半晌没有出声。
青禾提着一口气,小声问:
“娘子,可是成了?”
过了片刻,施星辰才淡淡道:
“人会放。”
青禾眼睛一亮。
施星辰却已经闭上眼,没有再说。
回到馆娃宫时,已接近掌灯时分。
廊下侍立的小婢见她回来,都下意识低了头。
风声已经开始传了。
她安静坐在灯下。
外头那些议论声,细碎,零散,却一点点密了起来。
四
第二日一早,施星辰去往织造坊。
这一回,坊里的机杼声已经重新续了起来。
虽还未恢复旧时那般热闹,可总算不再是一片死寂。
她进去时,坊里的人都停了一瞬。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仍旧复杂,却已不像从前那样冷硬,至少没有明显敌意了。
郑工尹从里头迎了出来。
几日之间,人像憔悴了许多,背却仍挺得笔直。
他走到施星辰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见过施夫人,臣谢夫人澄清。”
这一礼落下,坊里顿时静了。
施星辰看着他,只道:
“回来了便好。”
郑工尹低声道:
“昨夜已经重新补了坊册,旧工正和织娘匠师也都陆续叫回来了。”
施星辰点了点头。
“先把坊里稳住。”
郑工尹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臣欠夫人一个情。”
施星辰却没有接。
“你若真想还,便别再让机杼停下。”
郑工尹一怔,随即垂首。
角落里,一个老织娘垂下眼,手指在经线上轻轻按了一下。
下一刻,机杼声重新一架接一架响了起来。
比先前更密。
五
出了织造坊,风比来时暖了一些。
青禾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一路跟在施星辰身边,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娘子方才没瞧见。”她压着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欢喜,“织造坊外那些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方才路过尚衣署时,还有两个小婢偷偷问奴婢,是不是真是娘子亲自去了太宰府。”
“她们都不信呢。”
青禾越说越亮。
“还有人说,施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竟真敢去见太宰。”
“也有人说,娘子这是替郑工尹正名……”
她一路细细碎碎地说着,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施星辰听着,没有打断,只慢慢往前走。
季彻却一路沉默。
直到快回馆娃宫时,他才忽然低声开口:
“臣以为,夫人不会管这些。”
施星辰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
季彻仍垂着眼。
“织造坊牵着内库,又连着太宰,宫里的人向来避之不及。”
风从宫墙边轻轻掠过去。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臣没想到,夫人真会去太宰府,也真能把郑工尹带回来。”
施星辰看了他片刻,淡淡道:
“恶名躲是躲不掉的,唯有解开。”
“吴锦又是吴国颜面,织造坊便不能一直乱下去。”
季彻没有接话。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宫墙的影子斜斜压在地上,风吹过时,竹叶细细作响。
过了很久,季彻才低声道:
“臣以为,夫人与旁的越人一样。”
施星辰没有说话。
季彻继续道:
“如今看来,不一样。”
施星辰轻轻笑了笑。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季彻终于抬起眼。
那双一向冷硬警惕的眸子里,第一次少了几分防备。
“夫人是真心想让织造坊好。”
施星辰没有接这句。
她只是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宫墙。
风,已经起来了。
而这场风最后会吹向哪里,很快,夫差也该知道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