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
施星辰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郑旦看着她,忽然轻声道:
“从前蔡姬当着那么多人奚落你,你都只是忍着。”
“如今倒敢自己去见太宰了。”
施星辰怔了一下。
片刻后,才轻轻笑了笑。
“人总得护着自己。”
郑旦看着她。
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变了很多。”
施星辰沉默片刻。
低声道:
“那日林中出了事后,宫里都在传,说太宰抓刺客时,郑工尹只是因为同我有过一句口角,便被一并牵连了进去。”
“若我什么都不做——”
她顿了顿。
“以后旁人见了我,只会觉得,谁靠近我,谁便遭祸。”
郑旦听完,没有再说话。
殿外传来宫人换灯的脚步声。
铜灯被轻轻放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隔了许久。
郑旦才压低声音:
“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件事。”
施星辰抬起眼。
郑旦声音放得很轻:
“蔡姬那边,好像不太对劲。”
施星辰眸光微动。
“怎么?”
“我宫里的人前几日无意瞧见,采薇最近总偷偷往宫外递东西。”
“夜里还领过一个巫祝模样的人进映月榭。”
施星辰眼神缓缓沉下来。
郑旦又低声道:
“蔡姬进宫三年,还一直没见子嗣。”
“我想着……她大概也是急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
施星辰没有立刻说话。
宫禁之中,巫祝本就是忌讳。若再牵上魇胜,便更不是小事。
可蔡姬背后,也不只是一个蔡姬。
施星辰抬起眼。
“蔡氏在吴地,势力很大么?”
郑旦怔了怔。
似乎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却还是低声答道:
“算是吴地旧族。”
“她伯父,蔡嵬如今任司空,管着工匠、营造与徭役。”
她停了停。
“所以这些年,蔡姬行事才一直张扬,当下也未收敛。”
施星辰安静听着。
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袖口。
若直接把事情捅出去——
蔡姬未必有活路。
可蔡氏一定会记恨。
她如今在这吴宫里,才算刚把脚跟踩稳。
若此时便与蔡氏撕破脸,只怕退路都没有。
可若什么都不做,蔡姬只会越发没顾忌。
郑旦看着她,低声问:
“阿夷。”
“此事……你想怎么办?”
施星辰沉默很久。
才缓缓道:
“先别声张。”
郑旦看向她。
施星辰低声道:
“让我再看看。”
三
郑旦走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馆娃宫里的宫人开始换夜灯。
檐下脚步来来回回,偶尔夹着压低的说话声,倒显得宫里比白日更有活气些。
施星辰没有继续坐着。
她披了件薄外衫,慢慢往后院走。
馆娃宫不算小。
她醒来这些时日,大多时候都困在伤病与风波里,直到最近,才渐渐开始熟悉这里。
后院临水。
靠墙一侧种着一排木芙蓉。
秋末将尽,花已经败得差不多,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
有个小婢正蹲在角落里收拾落叶。
见她过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施星辰看了她一眼。
认出来了。
是前几日替她熬药时,不小心烫伤手的那个小婢。
她脚步停了停。
“手好了么?”
小婢明显怔住。
似乎没想到施星辰还记得。
过了会儿,才红着脸低声道:
“回夫人,已经好了。”
施星辰点点头。
“天凉,夜里别总碰冷水。”
“是。”
小婢低头应着,神情却明显比方才放松许多。
施星辰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风从湖面吹过来。
带着一点潮湿凉意。
她慢慢绕着回廊走了一圈,脑子里却仍在想着郑旦方才的话。
巫祝。
蔡氏。
司空。
这些东西,在现代离她太远。
可如今,却都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她走回内殿时,青禾正在替她整理白日换下的衣裳。
施星辰忽然开口:
“青禾。”
“奴在。”
“蔡姬平日,和织造坊走得近么?”
青禾手上动作顿了顿。
“倒不算常去。”
“不过她宫里人以前时不时会过去催锦,说蔡夫人嫌颜色不够鲜,纹样不够新。”
“有时候催得急了,坊里那些织娘都怕她。”
施星辰眸光轻轻动了动。
“那织造坊里,有蔡氏的人么?”
青禾认真想了想。
“前两年倒听说过。”
“有个工正,好像是蔡司空安排进去的。”
“只是没待几个月,后来又调走了。”
“这两年倒没再听说了。”
施星辰慢慢垂下眼。
原来如此。
怪不得蔡姬如今在织造坊,也只能借着催锦摆摆架子。
看来这些年,蔡氏并不是没动过心思。
只是没能真正伸进去。
而姜月对织造坊的掌控,只怕比她原先想得还深。
所以这次太宰忽然动郑工尹,她的反应才会那么大。
殿内安静下来。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施星辰站在那里,慢慢理着思绪。
蔡姬这件事,不能急。
后宫里的很多事,看着只是女人争斗。可后头牵着的,未必只有女人。
至少得先把证据拿到手。
也得先弄清,她究竟做到哪一步了。
施星辰抬眼,开口说道:
“去叫季统领进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