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法子,似乎真有可能把原本熬不动的重机重新转起来。
可沈媪仍旧沉着脸。
“便是如此。”
“谁来验?”
“若换手之后,经气乱了怎么办?”
“若收幅轻重不齐怎么办?”
“若最后织出来的是废锦——”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谁担这个责?”
殿里一下又静了。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工序能不能拆是一回事。拆了之后,不再是一人一机,出了问题谁担责,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如今吴宫,也耗不起大量废丝。
沈媪声音发沉。
“内库把废耗卡得那么死。”
“人多手不稳,废锦丝料怎么算?”
没人接话。
施星辰坐在那里,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手指相互紧了紧。
如今的吴宫,竟已经紧到连废上几匹丝料都快担不起了?
三
偏殿安静许久。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姜月,终于慢慢放下手里的茶。
“大王要的,是三百匹吴锦按时送出。”
“至于怎么织出来,如今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偏殿重新静下来。
“如果有法子,总得试试。”
她目光缓缓落到机档上。
“先试两组。”
“三台机一组。”
“沈媪、李媪,你们各带三人。”
“固定工序。”
“固定人手。”
“每一步都验。”
说到这里,姜月终于抬起头。
“若真废了,未央宫与馆娃宫一道补。”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晃。
连郑工尹都沉默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君夫人这次,是真的准备赌一把了。
四
沉默许久之后,郑工尹还是重新开口。
“君夫人,可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望向姜月。
“如今织室本就在赶货。试新法不宜再抽老织娘来做辅,否则原本的吴锦进度怎么办?”
这句话一落,偏殿里原本刚缓下去的气氛,又重新沉了下来。
谁都明白,如今织室最缺的,本就是人。
若再从现有重机里抽人出来,等于拆东墙补西墙。
李媪也低声道:
“而且若真要试,总不能一上来便闹得满署皆知。”
“若最后走不通——”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殿中众人都听懂了。
如今大王和太宰本就盯着织署。若此事大张旗鼓,最后却试出一堆废锦,那便不是"试法",而是罪责。
姜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头拨了拨案上的机簿。
许久,才淡淡道:
“先不要声张。”
“试机的人,除了沈、李,其他人不从现在的重机里硬抽。”
“新进做低等锦帛的织娘里,先找合适的。”
郑工尹面露难色,并未立刻接话。
“君夫人,新进织娘才做一两年,手不大稳……”
施星辰坐在那里,一直没再说话。
不能从现有重机里抽人。
不能大张旗鼓。
那还能从哪里找人?
她想起今日织造署里,那些被一匹匹撤下去的样锦。
整匹不行。
可单道呢?
她再次低声开口:
“今日验样,虽达不到吴锦的标准。”
“但是否无一可取之处?”
几名工正互相看了一眼。
施星辰继续道:
“有些坊,整匹锦不成,可单看一道工序,却未必差。”
她顿了顿。
“是不是能从这些人里,先挑几个手稳的出来?”
李媪最先反应过来。
“周家私坊那个老织娘,压金不错。”
旁边工正也立刻接道:
“还有西河坊那个,收幅手很稳,只是起纹差了些。”
郑工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让外坊来织吴锦。
而是从外坊里抽人。
他低头盘算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那便从今日送样的坊里,挑几个手稳的。”
“先少量试。”
“若真不成,也还能收得回来。”
姜月淡淡道:
“那便只先挑六人。”
“分进两组。”
“名义上,只说进署帮工。”
“试机的事,不必往外传。”
她抬起头。
“尤其不能传到太宰那里。”
众人齐齐应是。
风从长廊灌进来,灯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施星辰跟在众人后面退出偏殿。
经过廊下时,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身后扫过来。
不是之前的那种——带着一点"外行凑什么热闹"的意味。
而是……
在打量。
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成事。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