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请看,这三年来,丞相府名下这六处庄子,每逢春蚕吐丝之际,账面皆会多出一笔‘修缮费’,数目不大,每次不过百十两,分散在各月,极不起眼。”
颜婷晔依言看去,眉头微蹙:“家父治家严谨,庄子修缮乃是常事,有何不妥?”
“若是修缮也就罢了。”徐潇然抬眸,目光如炬,直视她的眼睛,“可我昨日派人去查了,那几处庄子去年根本未动一砖一瓦。
这笔银子流出府外,转了两道手,最后进了京郊一家名为‘通宝’的钱庄。”
颜婷晔神色微变:“通宝钱庄?”
“不错。”徐潇然压低声音,“那钱庄幕后的大东家,是吏部尚书王崇。”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颜婷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爹身为丞相,素来与王崇政见不合,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多年。若这账目被有心人捅出去,便是“私通政敌,中饱私囊”的铁证。
甚至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你……”她看着眼前神色紧绷的男子,喉间有些发涩,“你查这些,便是这几日频繁往来的真正缘由?”
徐潇然避开了她的视线,重新低下头去翻看账目,声音有些干涩:“臣既接手了这差事,便不能看着丞相府往火坑里跳。郡主聪慧,当知此事轻重。”
颜婷晔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徐潇然,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起身,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伏案的身影。
“前几日还说‘想见郡主,只能自己来’,如今又说是为了查案。合着我颜家这暖阁,在你徐大人口中,既是风月场,又是断案厅?”
徐潇然握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他抿了抿唇,终是低声道:“若我说,二者皆是呢?”
颜婷晔冷了脸色,冷声道:“这账目既已查出了问题,徐大人不如直接呈报给家父,何必日日跑来与我纠缠?莫不是觉得,此事能拿捏住我颜家?”
颜婷晔冷声质问,暖阁内炭火噼啪,却抵不住话里的锋芒。
徐潇然搁下笔,缓缓起身。他比她高半头,此刻却垂着眼帘,像只被雨淋湿的鹤,浑身紧绷的戾气散了大半。
“拿捏郡主?”徐潇然低笑一声,嗓音沙哑,“臣若有此意,昨夜便该拿着账本直奔宫门,而非在此处……陪郡主对账。”
“账目呈报丞相,只需一夜。可若要查清银钱去向、堵死漏洞、保下府里那些不知轻重管事的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至少需三月。这三月,我得来,日日来。”
“若只论公事,昨夜我便该击鼓升堂。”
他抬眼,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与温柔交织:
“可这水太深,牵扯太多。我想把这潭浑水替你趟干净了再来见你。所以郡主,这三个月,我还得赖在这里。”
“既如此,”她指尖掠过账册上“王崇”二字,指甲染了淡淡的蔻丹,“这案子,我与你一同查。”
徐潇然猛地抬头,眼底映着她明艳又危险的脸。
“郡主!”
“怎么?”她挑眉,恢复了几分往日骄纵,“徐大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我颜婷晔点灯?还是说……”她忽然伸手,抽走他怀中那块玉佩,攥在手心,“你怕我碍事?”
玉佩离身,徐潇然空落落地僵在原地。
颜婷晔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没忍住,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放心,王崇敢动我颜家银子,我便敢掀他通宝钱庄的屋顶。”
她转身走向门外,裙摆扫过门槛时,丢下一句:
“府内耳目繁杂,明日申时(大概下午1:00到3:00),云霄茶楼。带账本来——别迟到,我可不等人。”
门“吱呀”一声合上。
徐潇然怔在原地,半晌,才低头看向空荡荡的衣襟,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