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期间,孟淮山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继续装睡还是装作刚刚醒来……
茯苓走进病房,在清晨的阳光下,她隐约看到孟淮山的眼珠隔着眼皮骨碌骨碌乱转,禁不住笑出声,孟淮山被这笑声点醒,顺势缓缓睁开眼,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刻意压着嗓子,做出疑惑的表情,“你~~”
茯苓夸张地配合他表演,一脸担忧,语调急促,“我~我怎么了?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是不是失忆了?我是你隔壁村的陆阿姨啊……”
但狡黠的眼神出卖了她~~~
孟淮山闭眼掩饰尴尬,“你也太没同情心了,怎么说也是为了救你,面对受伤的救命恩人,你居然在笑?还妄想占我便宜!”
暂时被放下的愧疚感被一秒唤起,茯苓卸下吊儿郎当的戏谑面孔,拖了拖床边陪护椅低头坐下,真诚地剖白心意,“孟淮山,我是真的非常感激你,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好像太虚,但是对我来说,救命之恩大于天,还有什么比救命之恩更重呢,我这是没敢跟我爸妈说,他们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重重地感谢你……”她又低头,似乎触动了很不想提及的经历,艰难地斟酌着说,“而且,我还真的羞于面对你,在那样狼狈的时刻,是我遇人不淑也罢,总之是我让你见笑了,就为了这样不堪的事情,牵连你受伤,实在是愧疚。”
他终于敢直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可能一夜没睡好,眼神懵懵的,却万分真诚地望着他,他看到了她的愧疚、迷茫,却唯独没有了平时的慧黠……
这一刻,他真想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就像昨天义无反顾地保护她那样,告诉她没关系,一切有他在,他不了解她的过往,但对他来说,眼前的她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真实。他握了握左手,幸好背部的隐痛还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喉结动了动,在她的注视下,原本想说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好故意偏开视线,清清嗓子,”不要担心,我不会讹你的~~“
茯苓配合地笑起来,”你最好是讹上我,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那我讹你一辈子!”孟淮山脑瓜一热,冲口而出……说完之后心里这个后悔呀,语调不够温柔,眼神不够深情,错过了表白的好机会。
“一辈子夸张了,我倒是愿意,你该不乐意了。我问了医生,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休养两三个月,尤其是你一直坚持锻炼,身体结实,肯定恢复得很快。”
“反正你得记着,你欠我这一次救命之恩。”孟淮山别过脸咕哝,她的答案完全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偿还你的恩情,但是我向你保证,必要的时候,我会以命相报。”
孟淮山内心翻江倒海,他并不想要这样的保证,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她的青眼相待,只不过是她……这个人……
想到这里,他浑身发热,脸也渐渐烧起来,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叫嚣着想要冲出来,但却被他拼命压制住,反复缠斗,就像打了一场憋屈无比的篮球,怎么突都突不破,怎么投都投不中,直累得他呼呼喘气。
可他虽不想要这样的保证,却仍被茯苓的真诚感染,平复了内心的复杂争斗。他抬了抬上身,鼓足勇气想用调侃的语气试探她,“你不用以命相报,倒不如考虑以身相许~”
或许是这句话需要耗费的勇气太大了,话还未出口,却不知怎的牵扯到肩背的伤痛,这撕扯的疼痛可不是装的,是真的疼,疼痛直钻到他五脏六腑,让他猛地咳嗽起来。
茯苓连忙站起来一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探出去帮他调整姿势,手忙脚乱间被疼得嘶嘶倒吸冷气的孟淮山猛地握住手,她便任由他抓紧……。
孟淮山闭眼缓解了好一会,总算让这股痛意渐渐平复。茯苓边用另一只手抽了纸巾给他擦冷汗,边一叠声地唤他,“孟淮山,孟淮山,你还好吗?我给你叫医生!不行,先呼叫护士站。”她奋力地探身去够挂在床头的呼叫机,被孟淮山伸手制止。
他睁开眼,眼睛里满是血丝,望着一脸担心的她,忍不住出声安慰,“没事了,刚才一激动想起身,扯到伤处,实在是疼到难忍。你不要这么愧疚了,这突然一认真,我还真不适应。”但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茯苓虽自觉欠人家恩情,但目前这姿势实在是……一言难尽……她很自然地抽出一只手,观察了下他的状态,又缓慢抽出另一只,然后装作手很疼的样子,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
孟淮山手中一空,只觉怅然若失,眼神里的关心倒也紧赶慢赶地跟上了,故作羞愧道,“不好意思,刚才实在是冒犯了,是不是把你的手抓疼了?”
茯苓叉腰教训他道,“少来这假惺惺的关心了!救命恩人的关心,着实不敢消受,你到底是不是需要叫医生啊?你刚才自己疼成那样,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伤势吧。”
孟淮山有些失落又如释重负,只好故作洒脱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对嘛~~这才是你——女侠陆茯苓!刚才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压根就不适合你,可别再走这条路线了!”
茯苓两手拂了拂胳膊,作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这气氛有些尴尬了。女侠二字,着实不敢当,你刚才那正人君子般的道歉,好像也不怎么适合你。”
孟淮山气得睁大圆眼,眼眸黑亮亮的,抗议道,“别的不说,就正人君子这一点,绝对无可争议!”
“哟呵,这是怎么了,需要你自证正人君子”,刘康施施然推门进来,提着大包小兜一嘟噜一嘟噜的吃食,他身后正是面色阴沉的齐浩哲……
孟淮山的伤势需要在医院住几天,来Q市游玩的计划只好全被搁浅,薏米和芡实跟着孟淮山表哥一家来探望,私底下对茯苓挤眉弄眼,茯苓纳闷,对俩人挥手示意出去练练。
薏米赶紧发声,“姐,那天晚上你一直不回来,可把我们急坏了,一开始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和芡实都打了出租车要出去找你了。淮远哥也要开车去找你们,结果接到电话……”,芡实嗤嗤笑出声,“真没看出来,竟然有人为你大打出手,还有人救你~~不过,我看淮山哥虽然为救你受了伤,但让你欠他这一大恩情,他还挺高兴。”
薏米听话地点头,非常理解表姐的意思,芡实虽点头,但仍不忘对茯苓说,“姐,作为男人,作为和淮山哥一样热爱篮球的男人,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他的动机绝对不纯,如果你对他没有意思……哎,淮山哥多好一人啊,不说这个,反正如果需要我用男人的方式帮你处理的话,弟弟绝对可担此大任。”
孟淮远早已跟医院取得了联系,对于孟淮山的伤势了如指掌,原本计划的结伴三日游,如今无法结伴了,对他倒也无甚影响,他明白这个弟弟的心思,便故意试探地问道,“本来计划了三天的自由行,如今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现在派出所那边的各项事务也都已经完成,住院陪护也都可以得到解决,你看是不是为兄在这里陪你,让你嫂子带你同事他们回Y市?”
孟淮山皱起眉,这茬倒是被他忘了。而且茯苓在这里晚上也没休息好,原本就是他软磨硬泡非要带人家来Q市的。放她回去,他心里舍不得;不放她回去,他又于心不忍。况且还有个齐浩哲在这儿虎视眈眈,跑前跑后地围着她献殷勤,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他思前想后,表情阴沉,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的,哥,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不用在这里陪我,有刘康在这里帮忙,你开车带他们一起回去吧,这样我也放心些,本来就是我死缠烂打让人家陪我来,我得对人家负责。”
孟淮远倒是真的不放心他这个弟弟,“那不行,我肯定得留下来照顾你,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出面,不过我看茯苓这性格,因为你是为救她受的伤,她应该不会同意回去的。”
孟淮山倒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的好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跟家里说我受伤是因为她……”
孟淮远挑眉促狭一笑,“好好求我,我说不定可以考虑。”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那我倒要问你个问题,你给我老实回答,你跟……有一撇了没有啊?”
孟淮山脸腾得红起来,他别别扭扭地说,“这~~还不是早晚的事!”
孟淮远看他那表情,恨铁不成钢地笑话他,”还早晚的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早还是晚。“
金秋十月,天朗气清。早晚时分尚有几分凉意,可日头越爬越高,气温便跟着往上蹿,晒得人几乎要错认时节——分明还是盛夏光景!只是没了黏腻的暑气,取而代之的是干爽的日光炙烤。当地人早已摸透了这"早晚温差"的脾性,短袖T恤或薄衬衫外总搭着件轻便外套,热了便随手一脱,凉了再拢回来,倒也自在。可这秋老虎发威时,那股燥热劲儿也着实难耐。
孟淮山最犯愁的便是洗澡不便,一想到自己可能带着汗味与茯苓相处,心里便七上八下的。几番掂量后,终究还是听从了孟淮远的建议,暂且按下那份想与她亲近的念头。
话说这边厢,茯苓早已拿定主意,定要守到孟淮山出院才肯罢休。她这般坚持并非别有用心,纯粹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在作祟——孟淮山伤势虽重,万幸暂无性命之忧,顶多再观察三五天便能康复出院。可孟淮远一家老小各有牵绊:大人要上班谋生,孩子要上学备考,就连两个小的出门远行,也总得有父亲在旁照拂才妥当。
孟淮远却揪着心——自家兄弟的安全可半点马虎不得。好在薏米和芡实能搭把手,时间也还算充裕,茯苓开车本就稳当,她特意拉着孟淮远在一旁盯着,先把孟淮山那辆车的脾气摸透了,又在空旷路段磨合了一个多钟头,直到看她把方向盘打得行云流水,孟淮远才松了那口气,拍着方向盘笑道:“茯苓,他一个大男人逞能受伤,你犯不着这么自责。”
茯苓抿了抿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双手握紧方向盘,诚恳道,“淮远哥,孟淮山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我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呢?此事皆因我而起,让孟淮山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自责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你们的歉疚。孟淮山伤得这么严重,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况且还有后续的很多事情要处理。”
孟淮远腹诽,你可真真是初出茅庐,明明是被骗来的,反倒担心起骗子的安危来,骗子现在还在靠苦肉计博同情,给你寻了机会逃离还不走,非得让人吃干抹净。嘴上却道,“你的担心是对的,所以我才建议我留下来,让你回去。”
茯苓犹豫地看向孟淮远,“孟淮山呢,他什么意见?或者我去和他商量一下。”
孟淮远被她专注的眼神看得心虚,差点把真话说出来,他肯定是愿意你留下来陪他,若不是我提出来,他还在动心思博你同情呢。
他犹豫片刻,想帮帮那个傻弟弟,“我这兄弟我是了解的,他可不会轻易约人游山玩水,你们……”
茯苓预警到了敏感词,也不顾礼貌与否,赶紧打断孟淮远,“淮远哥,孟淮山非常优秀也很受欢迎,他和刘康在税校曾经是舍友,而我和刘康是大学同学,是因为刘康才一起来Q市的。异地相处很难,本来都是不错的朋友,如果掺杂了别的杂质,就很容易保持不住友情了。而且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如果在D市,他可以跳出我们这个封闭的系统,未来的发展会更好。”
孟淮远有些捉急,为自己的兄弟捉急,他表现的是有多不明显,让人家一点都看不出来,枉费他这一番苦心,大老远跑到Q市还牵扯到人家的过往感情债,还莫名其妙受这皮肉之苦,还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