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你这个东道主说了算。”孟淮山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后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来自她手掌的稳定力道,心情如同这金秋的阳光,配着秋高气爽的天气,明媚而舒展。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不过,最好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方便‘病号’静养,也方便……某位‘护理监督’交差。”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慢悠悠,带着点促狭。
陆茯苓推着轮椅拐了个弯,走向小区中央那个带小池塘的凉亭。“那天是谁说的,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谁比谁熟还不知道。哼哼,精神头不错呀,说话中气十足,看起来这伤没什么问题了。”
“哎哟——”孟淮山立刻夸张地呻吟一声,捂住胸口位置,“你这么一说,好像又有点疼了……肯定是刚才笑得太厉害,扯到了。”
“少来这套。”陆茯苓嘴上不饶人,手上推车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得更平稳了些。
凉亭无人,清风拂过池塘,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陆茯苓将轮椅停在荫凉处,自己则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芡实和薏米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研究”蚂蚁搬家,很自觉地没有凑过来。
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刚才在屋里的热闹退去,某种微妙的、带着点试探的安静弥漫开来。
孟淮山看着池塘里几尾悠闲的红鲤,忽然鼓足勇气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许多:“说真的,这几天,虽然身体受伤,但我心里很开心。”
陆茯苓抬眼看他。
“不是受虐狂哈,别想多了,”孟淮山赶紧撇清干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阳光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神却很柔和,“虽然受伤是因为救你,但能因为这样……多些机会陪陪爷爷奶奶,能和你…还有芡实薏米他们相处”,他紧张得呛咳起来,末了加了一句,“反正就是很开心就是了。”
这话说得有点直白,但又巧妙地圈进了其他人,不至于让陆茯苓感到太大的压力。他小心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陆茯苓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请假的事都搞定了?”
“安排好了。这些年攒的假也不少,前期的劳模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劳模请假,如果再有人不满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孟淮山从善如流地跟着转移话题,心里却有点打鼓,这是回避,还是仅仅是因为真的关心?“而且,现在对于我来说,有些事,比工作更重要。”他补充道,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陆茯苓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的边缘。她已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她又开始用不要自作多情来警告自己。
可是,这几天,从最初的震惊、愧疚,到后来看着他明明疼得冒汗还要强作轻松,再到刚才屋里他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孩子气的欢喜和委屈……以她敏感的第六感,孟淮山的心思,还有她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但是只要他不挑明,她就继续装傻充愣,于是她假装毫不在意地回应道,“那是啊,身体健康更重要。”
孟淮山沉默了几秒。池塘里的红鲤甩了下尾巴,荡开一圈涟漪。
一阵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落在孟淮山膝头。他伸手捏起一片,在指间转了转。
“陆茯苓,”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像阳光下的暗流,“你说咱俩之间,除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还有共同好友是刘康之外,是不是还可以有别的定位……?”
茯苓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被风惊扰的池水。
她先是挑衅地"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还能有别的什么定位啊?”或许她觉得这样对待救命恩人不太好,表现得有点过河拆桥了。停顿了一下,又戴上嬉皮笑脸的面具,装作郑重其事的样子道,“不是跟你保证过,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当牛做马万死不辞,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孟淮山抬起能自如活动的左臂,可怜巴巴地拉了拉她的手腕,将她还要喋喋不休的势头打断,盯着她的眼睛说道,“陆茯苓,我跟你说,你每次用插科打诨这一招转移话题的时候,其实很……别扭,你知道吗?原来不只是男的才会油嘴滑舌,我还真是发现新大陆了,在一个外表看起来温柔腼腆的女生身上发现这个特质。”
孟淮山虽戳穿了她插科打诨背后的疏离,但陆茯苓又怎么会轻易认输,开玩笑,我可是古灵精怪的风向星座水瓶座。于是,她选择以不变应万变,想要不动声色把手腕抽出来,于是她换上“疑惑”面具,故意选择了一个新鲜的方向,装作惊讶地望着他,“油嘴滑舌?我?”。
孟淮山手上却用了力气,没有让她得逞,他没有移开目光,手指的指腹能感受到她脉搏加快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皮肤上,也敲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着急了,越界了。天蝎的敏锐和掌控欲,在此刻压倒了所谓的“分寸感”。但他不想退。面对陆茯苓这样的人,温水永远煮不开这壶茶,必须要有一次精准的、甚至是冒险的“刺破”。
“我的意思是,”他放缓了声音,像在解读一道复杂的谜题,又像在陈述一个观察已久的结论,“你明明很聪明,总能一眼看到事情的关键,可每次遇到真正的问题——尤其是关于你的问题——你就习惯性地把它包裹在笑话、歪理、或者一堆漂亮的废话里。就像刚才,你明明看穿了我的用意,却偏要故意曲解它,再用一堆文绉绉的歪理邪说把它掩盖过去。你不累吗?”
茯苓的胜负欲上来了,上扬的语调再次响起,她又迅速切换戴回了“挑衅”面具, “那所以,孟淮山,你为什么不回D市养伤,你在这里就是为了讹我呀?还是说,你想尽早让我忘掉你的恩情,让我还清对你的歉疚和感恩。”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煞有介事地摆摆手,“还清是不可能的啊,对于我这种,牢记恩情没齿难忘的人来说……但是,我也绝不会以此来纠缠你,所以你不用试图摆脱我。”
风吹过凉亭,带来远处孩童隐约的嬉笑声。池塘里的锦鲤甩了下尾巴,发出细微的“啵”的一声。
孟淮山眼看着陆茯苓脸上的“疑惑”面具迅速褪去,又眼看着那双总是跳跃着狡黠光芒的眼睛里,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挑衅”的情绪。她选择了用新的俏皮话来曲解对方、武装自己。
但这次,她的意思也很明显,你孟淮山到底是什么用意呢?你难道不累?
孟淮山就像被突如其来的探照灯,照见了内心隐秘的角落。
无处遁形。但同样是无处遁形,却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对于陆茯苓来说,就是这种“砒霜”的感觉。她引以为傲的语言迷宫,她赖以保持安全距离的插科打诨,在他面前,似乎都变成了透明的玻璃墙。他能看到她在里面左冲右突,看到她所有的精巧布置和虚张声势。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对习惯了掌控对话节奏、用智力游戏保持游离的陆茯苓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是有些危险的。
可对于孟淮山来说,反而给了他一道“东风”,帮他找到机会省去了迂回的成本,这就好比两个人都在玩“谁先动心谁就输”的心理游戏,结果陆茯苓因为被他戳破了伪装,恼羞成怒地反手把他“藏在暗处的爱慕”也给照了个透亮。
“行,陆茯苓,你厉害。”他往后靠了靠,臊眉耷眼地嘟嘴,那副样子与其说是深情的男主角,不如说更像个放弃抵抗的俘虏,“我承认,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讹你。”
他没再绕弯子,语气变得像她一样,简直就是直接的挑衅:“但我讹你怎么了?我就非得是为了让你还债?我就不能是……单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想借此机会追你?”
陆茯苓虽被这句“追你”震撼到,但仍垂死挣扎,条件反射般回怼,“追我?就你现在这身板,你跑得过我吗?”
孟淮山又一次被打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不上是喜还是愁,只是怔怔地盯着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你觉得,我大老远从D市跑来,就真的只是顺便邀请你去Q市吗?虽然在爷爷家遇到你确实是真凑巧”,他忍不住得意地呲了呲牙,“这是不是表明咱俩是真的有缘分,但即便没有这么凑巧,我也肯定会去找你的,我这次来Y市,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是为了来找你……我已经喜欢了你三年,当知道你恢复单身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一直以来我放不下的那个结在哪儿……”
茯苓瞪大眼睛听着,大脑急速运转,疯狂地搜集如何面对这种认真的尴尬的的办法,这种认真着实让她有点慌,她抓了抓头发,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具有一瞬间似乎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一个女孩该有的无措。但很快,她还是迅速调整表情,找回了惯常的游刃有余,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嘲讽道,“你,阳光型男,篮球小王子,喜欢了我三年?特意来找我?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孟淮山没说话,没躲,没笑,也没像往常那样用一句“开玩笑的”来给她台阶下。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天蝎座特有的、近乎固执的坦率,甚至是生气——像在说:我反正摊牌了,信不信由你。
凉亭里的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还在吹,池塘里的锦鲤偶尔甩尾,远处小孩的笑声断断续续飘来,但这些声响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陆茯苓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孟淮山那双眼睛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