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扎着随意的鸡毛毽子头,身着朴素,挽袖而立,左手拿着锄头右手攥着绿草,看见沉荔,脸上并没什么情绪,似乎很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了。
沉荔擦去颈边细汗,那少年已自顾自地挥起锄头,她看眼偌大后山脚下的这块地——不是说是划分给她的吗?怎么还有一个人。
她吊着眼睛想半天没有想出来,转头去清理石壁上的藤蔓,藤蔓下的石缝里有抹嫩绿,凑近看,是一株骨香乌冷,别看这草平平无奇,炖起山鸡来可香了,还是将它留住吧,沉荔想罢,绕过它,将与它争夺阳光的山野藤蔓摘尽,并未注意到身后少年的目光。
清理下来的野草堆到小腿腹,沉荔喘口气,那少年拿来镰刀将草勾去,然后翻土将沉荔有意留下的几株青草沃上,两人目光交错数次,皆相对无言。
不知不觉间一日很快过去,沉荔将扫帚和镰刀放进石头夹缝里,放下袖子和裤脚,拍净蓄积在里面的泥土,循路上山去。
弟子口中所说的“先醒斋”有些难找,从住处沿着山路往上走,穿过一片竹林,又经过一处飞流直溅的泉眼,才远远瞧见一座木头搭建的院子。
樱瓣飘飞,从周边经过的弟子似有若无地瞟看沉荔。沉荔眸光流转,见大家并未穿着统一的山袍,便没有多想,径朝院子里去。
院后升起炊烟。
袋里的筋斗猪躁动起来,沉荔刚要进斋,便被一梳着歪斜小辫的弟子拦下,“你有何事?”
“我来吃饭。”沉荔道。
小辫弟子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后“嗤”地笑出声,伸脚跨到沉荔身前,挡住她的视线,“你没搞错吧?太乙可不……”
并未听清他的言语,一阵沸扬的喧嚣从屋舍内传出打断。
“嵇师兄!”
“小师兄啊,你就答应我吧!”
“见婴师叔,我今天可下功夫了,准是可口的!”
“嵇师兄!等等!今天刚摘的枇杷!”
“师兄!师兄!”
“不听了不听了,我走了!”一声爽朗清脆且极为悦耳的少年之音在耳畔掷响,沉荔睫扇微动,一个少年从门框跨出,擦过小辫弟子时,视线短暂地从她身上滑过。
绛红发带猎猎翻飞。
时间仿佛定格于这瞬,沉荔清晰地看见了少年鼻尖上那粒的娇俏的红痣。
“山内不可疾行打闹!”小辫弟子回过头来,沉荔还僵在原地,他接着作驱赶之势,“这是山内弟子的食斋,你怎么会腆着颜上来?这里是太乙,精神内守不许乱闯,这点规矩都不懂吗?难道入山前没弟子交待过你们注意事项?还是说,你不将我们太乙的山规放在眼里?三百六十条戒律你没读一遍吗?来了太乙还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沉荔思绪已然飘飞,小辫弟子一顿输出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沉荔还未开口,小辫弟子便摆手道:“罢了罢了,没兴趣知道你的名字,下去将山规抄一遍给我送来,你们这些山下之人,简直顽劣至极!”
沉荔被其口水喷得退后两步,看见走廊上勾肩搭背走过的几个少年,正是今晨在住处交代事宜的几个弟子。
其中那个递扫帚给她的少年嘻嘻哈哈道:“哎哟,谁啊,又惹我们戒律堂小堂主生气了?”
戒律堂堂主?太乙戒律堂,她略有耳闻,归属天虞山宗主管辖,只是如今宗主是否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柳颓玉就不可而知了。
沉荔思绪归拢,小辫弟子的脸在眼前放大,“听清楚了吗?!”
沉荔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你还有事吗?”小辫弟子眉飞色舞。
沉荔看眼先醒斋:原来除草没有饭吃。
她转身离开,与她一起除草的少年后脚而至,身影交错间,少年看了眼沉荔。
沉荔目不斜视,思绪还在刚才那个玄袍赤领的少年身上,下楼梯时,无意间听到身后传来几声“谢师兄”,脚下步子略微不稳,谢师兄?这谢师兄是那两个女修口中“剑术很厉害的谢师兄”吗?
早知道刚才多看两眼了……谢师兄也要给后山除草吗?
方才经过飞流溅下的泉池时,她便觉着里面有鱼,果不其然,确实有鱼,只是池间下了禁制,大约这鱼与普通之鱼不同,是汲取了神山精华的鱼,沉荔犹疑片刻,几杆竹子下去,果然肥美,将其处理一番,架起小火翻烤更是精华。
火声毕波,小宋微骑着筋斗猪在火边乱飞,忽然猪身一震躲到沉荔身边,沉荔回眸,昨日那个嘴巴上吊着鼻涕的小光头从草丛里翻出来,爬上石墩子,远远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收回视线,取下肥鱼,鱼身被烤得两面焦黄汁水横流,若佐些辅料则会更加美味可口。她撕下一块热腾腾的鱼排塞进嘴里,又撕下鱼头喂给筋斗猪。
小光头歪着脑袋看着她们,拿着胸前被磨得发亮的竹节哨吹玩。
沉荔精细地挑出鱼刺,小光头慢悠悠跑到岸边趴下,她分出几块鱼肉到芭蕉叶上,小光头便已蹲在了面前。
“……”
小光头眼睛黏在鱼上,沉荔看眼周围,“你叫什么名字?是太乙的弟子?”
小光头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又亮又黑地看着她,睿智道:“师哥说,不能告诉别人我叫颜真,别人是坏人。”
“……好。”沉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