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谢什么谢。你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打电话给我。别一个人扛。”
沈凌说:“好。”
江予说:“你手机呢?我看看你存我号码了没有。”
沈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第一个就是“江予”,备注是“A江予”。
江予说:“为什么有个A?”
沈凌说:“因为这样你就排在通讯录第一个。”
江予说:“你幼稚不幼稚?”
沈凌说:“你管我。”
江予把手机还给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凌说:“你送我?我家在那边,你不是往左走吗?”
江予说:“我今天往右走。”
沈凌说:“你刚才不是说往左吗?”
江予说:“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沈凌说:“行。”
两个人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地上的人看着他们的背影。
棒球帽男扶着墙站着,眼镜男蹲着捡纸,格子衬衫男抱着腿蹲着,板寸男捂着胸口弯着腰,壁虎男趴在地上还没起来。
他们目送着江予和沈凌走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沉默了三秒。
棒球帽男第一个开口:“哎呦喂呦!!!”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怎么搞的!江哥下手这么重!我犯啥错了啊!我就是来开个会!!!”
眼镜男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叠好,说:“我的报告……全散了……页码全乱了……”
格子衬衫男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小腿还有点疼,一瘸一拐的:“他说我跑马拉松?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跑马拉松?那是他编的吧?”
板寸男终于直起了腰,揉了揉胸口,说:“他那一下其实不疼。但我不敢不喊疼。”
壁虎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你为什么不喊疼?”
板寸男说:“因为他打我的时候,沈队在后面瞪我。”
壁虎男说:“沈队瞪你你就喊?”
板寸男说:“沈队瞪我的意思就是‘你给我倒下去’。我敢不倒吗?”
棒球帽男说:“他瞪我的时候,我看懂了。他的意思是‘配合’。所以我配合了。”
眼镜男说:“他瞪我的时候,我没看懂。我以为他让我躲开。我没来得及躲。”
格子衬衫男说:“他瞪我的时候,我以为他让我跑。我跑了,没跑掉。”
壁虎男说:“他根本没瞪我。他一直在看江予。我是被误伤的。”
四个人同时看着他,说:“你是最惨的。”
壁虎男说:“我知道。”
棒球帽男掏出手机,想给沈凌发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沈队,我们没事,就是有点疼。”
想了想,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沈队,江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又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沈队,下次开会能换个地方吗?这个巷子风水不好。”
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沈队,周一例会还开吗?”
沈凌秒回:“开。带咖啡。”
棒球帽男看着“带咖啡”三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咖啡杯,杯子里已经没了,全洒在地上了。
他打字:“咖啡洒了。”
沈凌:“再买一杯。”
棒球帽男:“报销吗?”
沈凌:“不报。”
棒球帽男把手机放回口袋,叹了口气。
他对其他人说:“沈队说周一例会照常开。让我带咖啡。不报销。”
眼镜男说:“他不报销你还带?”
棒球帽男说:“不带他会骂我。”
眼镜男说:“你带了不报销,他就不骂你了?”
棒球帽男想了想,说:“他会骂得轻一点。”
所有人同时叹了口气。
巷子外面,江予和沈凌并排走着。
江予手里多了一袋鸡肉干——他绕路去买的那家店,在他打完架之后居然还没关门。
他撕开一袋,递给沈凌一块。
沈凌接过去,咬了一口。
江予说:“好吃吗?”
沈凌说:“还行。”
江予说:“你说还行就是不好吃。”
沈凌说:“你说还行就是还行。”
江予说:“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沈凌说:“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江予踢了他一脚。
沈凌没躲,挨了。
江予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还手?”
沈凌说:“什么?”
江予说:“那些人堵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比我高,比我壮,你一个人能打他们三个。”
沈凌想了想,说:“我没反应过来。”
江予说:“没反应过来?你平时反应不是挺快的吗?我偷吃你零食你一秒就发现了。”
沈凌说:“那不一样。”
江予说:“哪里不一样?”
沈凌看着他的侧脸,江予正在低头拆第二袋鸡肉干,嘴里还嚼着第一袋,腮帮子鼓鼓的。
沈凌说:“你偷吃我零食的时候,我盯着你。他们堵我的时候,我没在看他们。”
江予说:“那你在看什么?”
沈凌说:“我在看手机。你发消息问我走到哪了,我正要回你。”
江予愣了一下。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发现沈凌确实回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他冲进巷子之前。
沈凌发的消息是:“快到你家了,怎么了?”
但江予的手机当时掉在地上了,他没看到。
江予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说:“哦。那是我误会了。”
沈凌说:“嗯。”
江予说:“他们不是你仇家?”
沈凌说:“不是。”
江予说:“他们不是来打你的?”
沈凌说:“不是。”
江予说:“那他们是干嘛的?”
沈凌说:“……朋友。约了聊天。”
江予又沉默了五秒。
他说:“那你刚才不说?”
沈凌说:“你没给我机会说。你打得太快了。”
江予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他冲进去之后,从第一拳到最后一巴掌,中间大概只隔了不到三十秒。
沈凌确实没有机会说话。
江予说:“那怎么办?我打了你朋友。”
沈凌说:“没事。他们皮厚。”
江予说:“他们会不会报警?”
沈凌说:“不会。”
江予说:“为什么不会?”
沈凌说:“因为他们是乐观的混混。乐观的混混不报警。”
江予说:“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是朋友吗?”
沈凌说:“朋友也可以同时是混混。”
江予说:“你的朋友都是什么人啊?”
沈凌说:“什么人都有。有写报告的,有喝咖啡的,有跑马拉松的。”
江予说:“那个跑马拉松的,他腿没事吧?我踢的那一下好像挺重的。”
沈凌说:“他明年才跑,还有时间养伤。”
江予想了想,说:“那我请他喝杯奶茶道歉吧。”
沈凌说:“不用。”
江予说:“为什么?”
沈凌说:“因为他明年不跑马拉松了。”
江予说:“为什么?”
沈凌说:“因为他报的是健身房的报名费。”
江予说:“你怎么知道?”
沈凌说:“他刚才自己说的。”
江予说:“我以为他开玩笑的。”
沈凌说:“他没有开玩笑。他确实没报上名。那个马拉松要抽签,他没中。”
江予说:“……那他刚才在地上转圈转得那么惨?”
沈凌说:“他演戏。他平时就戏多。”
江予说:“哦。那我不道歉了。”
沈凌说:“嗯。”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江予忽然说:“沈凌。”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那些朋友,不会记仇吧?”
沈凌说:“不会。”
江予说:“你怎么知道?”
沈凌说:“因为我记仇。他们不敢跟我抢。”
江予说:“你记仇关他们什么事?”
沈凌说:“他们要是记你的仇,我就记他们的仇。他们怕我。”
江予笑了,笑得很大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沈凌说:“跟你学的。”
江予说:“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
沈凌说:“你刚才一个人打五个的时候讲过道理吗?”
江予想了想,说:“没有。但那是因为我以为他们在欺负你。”
沈凌说:“所以你不讲道理的时候,都是因为以为我在被欺负?”
江予说:“……你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沈凌说:“哪里怪?”
江予说:“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
沈凌说:“哪部电视剧?”
江予说:“我忘了。就是那种,男主对女主说‘我不讲道理的时候都是因为你’的那种。”
沈凌说:“你是女主?”
江予说:“你才是女主。”
沈凌说:“你是。”
江予说:“你是。”
沈凌说:“你是。”
江予说:“你再说是你。”
沈凌说:“你是。”
江予追着沈凌打了半条街。
沈凌在前面跑,但不跑快,每次江予快要追上的时候他就加速一点,拉开两步距离,然后又慢下来等江予追。
像遛狗。
不对,像遛猫。
江予追累了,弯着腰喘气,说:“你……你跑什么……”
沈凌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说:“你打我我不跑?”
江予说:“你站着让我打一下会死吗?”
沈凌说:“会。”
江予说:“你一米八三,我打你一下你就死了?”
沈凌说:“你刚才打那五个人,他们现在还没站起来。”
江予想了想,觉得沈凌说得有道理。
他站直了,把最后一袋鸡肉干撕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你过来。”
沈凌说:“不过来。”
江予说:“我不打你。”
沈凌说:“你保证。”
江予说:“我保证。”
沈凌走过来。
江予把最后一块鸡肉干递给他,说:“给你。补偿你。”
沈凌接过去,咬了一口。
江予说:“好吃吗?”
沈凌说:“还行。”
这次江予没有说“你说还行就是不好吃”。
他看了沈凌一眼,说:“那下次我多买一袋。”
沈凌说:“好。”
巷子里,那五个人还没走。
棒球帽男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机照着地上,帮他找眼镜男的眼镜片。
眼镜男的一个镜片在混乱中崩飞了,找了好久没找到。
格子衬衫男抱着腿坐在路边,还在演戏,说“我的腿明天肯定会肿”。
板寸男已经没事了,但他还在捂着胸口,因为他觉得这样比较有参与感。
壁虎男最惨,被误伤的那个,他后背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一个,印在浅色的T恤上,像盖章。
棒球帽男说:“周一例会,谁去买咖啡?”
眼镜男说:“我不去。我要写报告。”
格子衬衫男说:“我腿疼,不去。”
板寸男说:“我胸口疼,不去。”
壁虎男说:“我后背疼,不去。”
棒球帽男说:“那我自己去。”
所有人同时说:“好。”
棒球帽男说:“你们有没有良心?”
所有人同时说:“没有。”
棒球帽男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沈队说江哥是他同桌。你们信吗?”
眼镜男说:“信。为什么不信?”
棒球帽男说:“你见过同桌为了同桌一个人打五个的?”
眼镜男想了想,说:“没见过。”
棒球帽男说:“那你信?”
眼镜男说:“沈队说是同桌就是同桌。我不信也得信。”
格子衬衫男说:“我信。因为江哥打我的时候,沈队在笑。”
板寸男说:“我也看到了。他在笑。”
壁虎男说:“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棒球帽男说:“所以呢?”
壁虎男说:“所以江哥不是他同桌。是他同桌。”
棒球帽男说:“你说绕口令呢?”
壁虎男说:“我的意思是,是他的那个同桌。”
所有人沉默了。
然后同时“哦”了一声。
棒球帽男说:“那今天这顿打,我们白挨了?”
眼镜男说:“不算白挨。沈队高兴了。”
格子衬衫男说:“沈队高兴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板寸男说:“有道理。”
壁虎男说:“那我这巴掌印,算工伤吗?”
所有人同时说:“不算。”
壁虎男说:“为什么?”
所有人同时说:“因为你是被误伤的。”
壁虎男说:“误伤也是伤。”
所有人同时说:“你去找沈队报工伤。”
壁虎男想了想沈凌的表情,说:“算了,我不报了。”
棒球帽男把手机放回口袋,说:“走吧,我请你们吃烧烤。”
眼镜男说:“你请客?”
棒球帽男说:“我请客。但不报销。”
眼镜男说:“那不就是你请客吗?”
棒球帽男说:“对。我请客。走不走?”
所有人同时说:“走。”
五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
江予和沈凌已经走远了。
江予手里拎着空了的两袋鸡肉干,沈凌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
街上的人不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江予忽然说:“沈凌。”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那些朋友,真的不会记仇吗?”
沈凌说:“不会。”
江予说:“你确定?”
沈凌说:“我确定。”
江予说:“那他们叫什么名字?我下次见到他们请他们吃鸡肉干。”
沈凌想了想,说:“不用。他们不吃鸡肉干。”
江予说:“他们吃什么?”
沈凌说:“他们吃咖啡。”
江予说:“咖啡是喝的,不是吃的。”
沈凌说:“他们喝咖啡的时候也吃别的。”
江予说:“吃什么?”
沈凌说:“吃哑巴亏。”
江予说:“什么意思?”
沈凌说:“没什么意思。”
江予说:“你说话能不能说明白?”
沈凌说:“不能。”
江予说:“为什么?”
沈凌说:“因为我是你同桌。同桌说话不用说明白。”
江予说:“谁规定的?”
沈凌说:“你。”
江予说:“我什么时候规定的?”
沈凌说:“刚才。你说我不讲道理的时候都是因为你。那我不说明白的时候,也都是因为你。”
江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沈凌前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沈凌在后面跟着,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他手里的那半块鸡肉干还没吃完。
他没舍得吃。
他把鸡肉干放进了口袋里。
旁边没有飒飒。但他觉得,飒飒要是在这儿,一定会把自己手咬下来抢那块鸡肉干。
作者有话说:
兔子的厚颜无耻程度我想象不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