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没抬头。
江予说:“沈凌。”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昨晚给我掐了多久?”
沈凌说:“二十分钟。”
江予说:“我睡着了?”
沈凌说:“嗯。”
江予说:“我睡着之后你干嘛了?”
沈凌说:“走了。”
江予说:“你走了之后我腰又痒了。”
沈凌抬起头,看着他。
江予说:“你掐的时候不痒,你一走就痒。这说明什么?”
沈凌说:“说明你需要持续治疗。疗程不能中断。中断就会复发。”
江予说:“那你今晚还来吗?”
沈凌说:“来。”
江予说:“几点?”
沈凌说:“十二点半。”
江予说:“好。”
就这样,每天晚上十二点半,沈凌准时出现在江予的宿舍门口。
江予开门,趴下,沈凌掐腰。
江予睡着,沈凌走人。
连续七天。
第八天晚上,江予趴在枕头上,忽然说:“沈凌。”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沈凌说:“不累。手指运动而已。”
江予说:“你每天半夜过来,白天上课不困吗?”
沈凌说:“不困。我上课睡觉。”
江予说:“你上课睡觉是因为你半夜不睡觉。”
沈凌说:“我半夜不睡觉是因为你要掐腰。你要掐腰是因为你腰痒。你腰痒是因为——”
江予说:“因为我腰敏感。我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沈凌说:“我说了八遍。不是八百遍。你数学不好。”
江予说:“我数学不好是因为你半夜来掐腰。你半夜来掐腰影响我睡眠。睡眠不足影响大脑功能。大脑功能下降导致数学成绩下降。所以你是我数学不好的原因。”
沈凌说:“你数学本来就不好。上次月考你考了六十二分。我看了你的卷子。选择题错了一半。选择题错一半不是睡眠问题,是智商问题。”
江予说:“你才智商问题。你全家智商问题。”
沈凌说:“我全家智商都很高。我妈是医生,我爸是音乐家。我遗传了他们的智商。所以你骂我全家等于夸我全家。谢谢。”
江予说:“你——”
他卡住了。
他说不过沈凌。
他从来都说不过沈凌。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掐。别说话。”
沈凌说:“好。”
他继续掐。
第九天晚上,江予没叫沈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腰痒。不是疼,是痒,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一根羽毛,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痒。
又换了个姿势,平躺,痒。
又换了个姿势,趴着,更痒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
他心想:我去找他。
他又想:不行。我不能去。是他给我掐腰,不是我给他掐腰。我去找他算什么?求他给我掐腰?那也太丢人了。
他又想:可是腰真的很痒。
他又想:痒死算了。
他又躺下了。
躺了十秒,又坐起来了。
他穿上拖鞋,打开门,走到走廊上。
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被他放轻的脚步躲过了。
他走到沈凌宿舍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想敲门。
他又想:敲门的话,沈凌就会知道是他。知道了就会问“你干嘛”。他不能说“我来找你掐腰”,那太丢人了。他可以说“我路过”,但凌晨一点路过别人宿舍门口,谁会信?
他想了想,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沈凌的宿舍门没锁。
江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沈凌的宿舍跟他的格局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沈凌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放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他睡着了。
他的睡姿很规矩,像一具被摆放整齐的标本。
江予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心想:他睡着了。我不能吵醒他。
他站了一会儿,腰又痒了。
他看了看沈凌的床。
沈凌的床是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有点挤。
但江予的腰真的很痒。
他想:我就在床边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走。
他坐在床沿上。
坐了一会儿,腰还是痒。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床头的墙上。
靠了一会儿,腰更痒了。
他低头看了看沈凌。
沈凌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均匀。
江予咬了咬牙,把拖鞋脱了,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沈凌的被子很暖和。
江予钻进去的时候,被子里的热气包裹住了他,他差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忍住了。
他侧过身,背对着沈凌,缩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
腰还是痒。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凌。
沈凌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睫毛很长,嘴巴微微闭着,呼吸轻得像风。
江予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
腰不痒了。
不是因为掐了腰,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着腿,缩着肩膀,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像一只猫。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他睡着了。
沈凌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没有睡。
从江予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听到脚步声,很轻,是江予的脚步声。
他听到江予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听到江予坐在床沿上。
他听到江予靠在墙上。
他听到江予脱拖鞋的声音。
他听到江予掀开被子钻进来。
他听到江予翻了两下身。
他听到江予的呼吸从“睡不着”变成了“快睡着了”,又从“快睡着了”变成了“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江予的脸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江予的睫毛有多少根。
近到他能闻到江予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近到他能感觉到江予的呼吸拂在他的下巴上。
他一低头就可以尝尝那张总是带笑的唇是什么味道……
沈凌没有动。
他怕一动就会把江予吵醒。
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看着江予的睡脸。
江予睡着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上嘴唇会翘起来一点,像一条在吐泡泡的鱼。
沈凌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被子,轻轻地、慢慢地、像羽毛一样,落在了江予的腰上。
江予的腰是侧着的,腰窝不在正面,在侧面。
沈凌的手指找到了腰窝的位置,开始掐。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
但他知道江予能感觉到。
因为江予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呼吸变得更沉了。
沈凌在心里说:你在梦里也能感觉到。你的腰真的敏感。
他继续掐,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手指在月光下移动着,像一只在跳舞的蝴蝶。
他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都酸了。
然后他停下来,把手收回被子里,放在江予的腰上,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
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予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脸。
沈凌的脸。
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沈凌的睫毛有多少根——比他的多。
近到他能闻到沈凌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躺在沈凌的床上。
被子盖着两个人,他的腿搭在沈凌的腿上,他的手放在沈凌的胸口上。
江予的大脑宕机了。
他想:我什么时候来的?
他想:我怎么睡在他床上?
他想:我的腿为什么在他腿上?
他想:我的手为什么在他胸口上?
他想:他的手为什么在我腰上?
他把沈凌的手拿开,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动作有点大,沈凌醒了。
沈凌睁开眼睛,看着江予。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凌说:“你醒了。”
江予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你床上?”
沈凌说:“因为你昨晚来的。我看到了。”
江予说:“你看到了?你当时没睡?”
沈凌说:“睡了。被你吵醒了。”
江予说:“那你为什么不叫我走?”
沈凌说:“因为你说梦话了。”
江予说:“我说什么了?”
沈凌说:“你说‘别走,继续掐’。”
江予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说:“我没说!”
沈凌说:“你说了。你说得很清楚。‘别走,继续掐。’语气很凶,像是在命令我。”
江予说:“我做梦了。梦里的事不能当真。”
沈凌说:“你在梦里也在命令我。你平时命令我还不够,梦里还要命令我。你这个人真过分。”
江予说:“我哪里过分了?”
沈凌说:“你半夜跑到我床上,命令我继续给你掐腰,早上醒了还凶我。你不过分谁过分?”
江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发现沈凌说的好像是对的。
不对,他说的不对,但江予找不到反驳的点。
江予说:“你昨晚给我掐腰了?”
沈凌说:“嗯。你在梦里说‘掐’,我就掐了。你说‘轻一点’,我就轻了。你说‘左边’,我就左边。你指挥得很详细。”
江予说:“我真的说了?”
沈凌说:“真的。你还说了一句‘沈凌你真好’。”
江予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
他说:“我没说!”
沈凌说:“你说了。你说‘沈凌你真好,你比我妈还好’。”
江予说:“我妈对我很好!”
沈凌说:“所以你说我比你妈还好。你妈知道了会伤心的。”
江予说:“你闭嘴!”
沈凌闭嘴了。
两个人坐在床上,被子堆在中间,像一道墙。
江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凌看着江予。
沉默了一会儿。
江予说:“沈凌。”
沈凌说:“嗯。”
江予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凌说:“同桌。”
江予说:“同桌会半夜跑到对方床上?”
沈凌说:“不会。所以你不是我同桌。”
江予说:“那我是什么?”
沈凌说:“你是我的腰。”
江予说:“你才是我的腰。”
沈凌说:“我是你的掐腰师。你是我的腰。我们是腰关系。”
江予说:“腰关系是什么鬼?”
沈凌说:“就是你的腰归我管。我管你的腰,你的腰听我的话。你腰痒了找我,我手痒了找你。互相满足。”
江予说:“你说得好色情。”
沈凌说:“我说的是医学。腰是人体的一部分。掐腰是治疗腰痒的手段。这是正经的医疗行为。”
江予说:“你有行医执照吗?”
沈凌说:“没有。但我有同桌执照。”
江予说:“同桌执照是什么?”
沈凌说:“就是坐在你旁边的那个人。坐在旁边的人有义务帮你解决一切问题。包括腰痒。”
江予说:“你帮我解决了吗?”
沈凌说:“解决了。你昨晚不痒了。”
江予说:“那是因为我睡着了。”
沈凌说:“睡着也是不痒。不痒就是解决了。”
江予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穿拖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凌。
沈凌还坐在床上,被子盖着腿,表情平静,但耳朵是红的。
江予说:“今晚你还来吗?”
沈凌说:“来。十二点半。”
江予说:“不用了。我今晚自己睡。”
沈凌说:“你的腰会痒。”
江予说:“痒死算了。”
沈凌说:“痒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江予说:“你收。”
沈凌说:“凭什么?”
江予说:“因为你是我同桌。同桌有义务收尸。”
沈凌说:“同桌没有这个义务。同桌的义务只有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吃饭、一起考试。没有一起收尸。”
江予说:“那你加一个。把‘一起收尸’写进同桌守则。”
沈凌说:“同桌守则没有写进这一条。同桌守则只有三条:不越界、不抄作业、不抢零食。”
江予说:“你哪条都没做到。你天天越界,你抄过我作业,你抢过我零食。”
沈凌说:“所以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同桌。不合格的同桌没有义务给你收尸。”
江予说:“那你有什么?”
沈凌说:“我有你的腰。”
江予愣了一下。
沈凌也愣了一下。
沈凌说:“……我是说,我有你腰的掐权。你授权给我的。昨晚你自己说的。‘沈凌,我授权你每天给我掐腰。’你说的。”
江予说:“我没说!”
沈凌说:“你说了。在梦里说的。梦里说的话也是话。话就是承诺。承诺就要兑现。所以你要兑现你的承诺,让我每天给你掐腰。”
江予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沈凌说:“我是讲道理。你的道理是‘梦里的话不算话’,我的道理是‘梦里的话也是话’。我们的道理不一样。不一样就需要讨论。讨论需要时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晚上再讨论。”
江予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十分。
他说:“我回去洗漱了。”
沈凌说:“好。”
江予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来,探头进来说:“晚上十二点半。”
沈凌说:“知道了。”
江予走了。
沈凌坐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他在被子里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哈”的大笑,是那种嘴角弯到耳朵根的、无声的、像偷到了鱼的笑。
他在被子里说了一句:“他说晚上十二点半。”
然后他把被子拉得更紧了,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一条被卷起来的春卷。
春卷是甜的。
因为馅是草莓味的。
当天晚上,十二点半。
江予的门被敲响了。
江予打开门,沈凌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睡衣,黑色拖鞋,黑色表情。
江予说:“你来了。”
沈凌说:“我来了。”
江予说:“进来吧。”
沈凌进去了。
江予趴下,沈凌掐腰。
一切照旧。
但江予说了一句话,在睡着之前。
他说:“沈凌,你昨晚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掐腰了?”
沈凌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没有。”
江予说:“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腰不痒。而且我的手放在你胸口上。”
沈凌说:“那是你自己放上去的。你睡觉不老实。”
江予说:“我睡觉很老实。我从来不动。”
沈凌说:“你不动怎么从你宿舍跑到我宿舍的?”
江予说:“那是梦游。”
沈凌说:“你也有梦游症?”
江予说:“对。压力大的时候发作。”
沈凌说:“你压力大是因为什么?”
江予说:“因为考试。”
沈凌说:“考试还有一个月。”
江予说:“我提前一个月开始压力大。这叫预压。考试的时候压力就不会太大了。”
沈凌说:“你学我。”
江予说:“我学你。因为你是全才。全才值得学习。”
沈凌说:“你学得不像。你说‘预压’的时候语气不对。应该是‘预——压’,重音在‘预’上。你说成了‘预压——’,重音在‘压’上。重音错了意思就不一样了。‘预压’是提前施压,‘预压——’是提前被压。提前被压不是体育术语,是物理术语。物理术语用在这里不合适。”
江予说:“你闭嘴。”
沈凌闭嘴了。
他的手在江予的腰上掐着。
江予的呼吸慢慢变沉,变轻。
他睡着了。
沈凌的手没有停。
他继续掐,一下,两下,三下。
掐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把江予的T恤拉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江予的肩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江予的腰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凌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只有枕头能听见:“你昨晚说‘沈凌你真好’。我听到了。不是梦。”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江予走进教室的时候,沈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江予坐到座位上,放下书包,转头看着沈凌。
沈凌没抬头,但他的耳朵竖着。
江予说:“沈凌。”
沈凌说:“嗯。”
江予说:“我昨晚又梦游了。”
沈凌说:“你梦游到哪了?”
江予说:“梦游到你床上。”
沈凌说:“你梦游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江予说:“说了。”
沈凌说:“说什么?”
江予说:“说‘沈凌你手轻一点’。”
沈凌说:“你要求真多。”
江予说:“我还说了一句。”
沈凌的耳朵更竖了。
江予说:“我说‘沈凌你掐得真好’。”
沈凌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他说:“你梦游的时候记性真好。梦游还能记住自己说了什么。”
江予说:“我记性好。我是天才。”
沈凌说:“你是天才?”
江予说:“对。天才的腰也天才。天才的腰需要天才的掐法。”
沈凌说:“那我是天才的掐腰师?”
江予说:“对。你是天才的掐腰师。”
沈凌说:“那我们是什么?”
江予说:“我们是天才组合。”
沈凌说:“天才组合做什么?”
江予说:“天才组合专门掐腰。”
沈凌说:“掐谁的腰?”
江予说:“掐我的腰。”
沈凌说:“掐到什么时候?”
江予说:“掐到毕业。”
沈凌说:“毕业之后呢?”
江予说:“毕业之后你考警校,我考警校。我们继续做同桌。继续掐腰。”
沈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黑板。
万岁安从第三排转过头来,小声说:“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乖?平时不是要吵架吗?”
江予说:“我们没空吵架。”
万岁安说:“你们在忙什么?”
江予说:“忙掐腰。”
万岁安说:“掐腰是什么?”
江予说:“一种运动。”
万岁安说:“运动?什么运动?”
江予说:“手指运动。”
万岁安想了想,想不通,转回去了。
晚上,十二点半。
江予的门又被敲响了。
江予打开门,沈凌站在门口。
沈凌说:“我来了。”
江予说:“你来了。”
沈凌说:“我进来了。”
江予说:“你进来吧。”
沈凌进去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
声控灯灭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一切照旧。
但有一点不一样了。
江予睡着之前,说了三个字。
不是“谢谢你”,不是“晚安”。
是“你真好”。
沈凌听到了。
他的手指在江予的腰窝上用力掐了一下。
江予在梦里哼了一声。
沈凌笑了。
然后他继续掐。
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