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舒意敲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陆望川已经收拾好了。
“睡得习惯吗?”沈舒意问。
陆望川:“还行。”
沈舒意:“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
走到一处悬崖边的窄路,陆望川没有跟上来。
陆望川把着岩石,不敢迈步。脚下是万丈深渊,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咽作响。他的脸有些白,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她走回去,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快点,”她说,“要赶不上车了。”
陆望川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头:“我不想连累你。”
“你相信我。”沈舒意冲他点点头,手依然伸着。
他握住她的手,借力走了过来。
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沈舒意拿出两张旧报纸,摊在马路牙子上,她坐了下来,示意陆望川一起坐下。她掏出饼干递给陆望川。他接过去,撕开包装,递给她一半,她接过。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的漆已经斑驳,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线路牌。
沈舒意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望川跟上来,坐在她旁边。
山路颠簸,窗外的树和山一晃一晃地往后退。沈舒意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忽然一沉。
她偏过头。
陆望川的脑袋歪在她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小孩。
他的头发蹭在她脖颈边,有点痒。她忍住没动。
车又拐了一个弯,他的脑袋往下滑了一点。她下意识地抬了抬肩膀,把他托住了。
他睡得很沉。
沈舒意看着他。他眼下有一点点青。他昨晚大概一直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快到站时,他动了一下。
沈舒意赶紧闭上了眼睛装睡。
他们下了车。小镇汽车站很小,几辆破旧的中巴车歪歪斜斜地停着,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橘子皮。沈舒意站在站牌下,看着班次表。
换乘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站门口零零散散停着几辆三轮车,拉客的师傅叼着烟,用方言喊着“走不走”。沈舒意绕过他们,往街对面走,陆望川跟在后面。
“这边。”她在前面带路,拐进一家小店。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塑料椅面裂了几道口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价格都用胶带补过。灶台在后面,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沈舒意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陆望川跟过来,坐在她对面。
“两碗牛肉粉,一碗不加香菜。”她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两碗粉很快端上来。汤色清亮,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粉上,撒着翠绿的葱花。
陆望川看着面前的粉,吃了一口,脸上浮起笑意,“还不错。”
沈舒意也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一起吃饭。”他说。
沈舒意下意识反驳他:“去年一起吃过,云栖项目启动会那次。”
“那哪算?那么多人一起,而且你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陆望川眼底的笑意溢了出来。
沈舒意抬起头,眼里也带了笑意:“你不也一样装作不认识我。”
“好,我错了。”陆望川宠溺得笑了笑,向她伸出了手,“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沈舒意拍开了他的手,她低下头去,继续吃粉。
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明说的苦涩——如果知道会伤得这么深,我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你。
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吃完饭,找了家酒店先住下,第二天的行程是从保山坐飞机回上海。
陆望川洗完澡出来,坐在床头,用毛巾擦着头发,忍不住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
下山的路上,只要遇到崎岖的地方,沈舒意都会放慢脚步,把每一步踩实了,然后停下来,向他伸出手,提醒他小心,然后紧紧握着他,一步一步走过那些险路。
中巴车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沈舒意肩上,他的头在她的颈窝处抬了起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睡着的模样,他抬手捋了捋她的头发,拇指划过她的脸颊,就像五年前一样。
牛肉粉馆里,沈舒意用纸巾仔细擦了一遍桌子,把没有香菜的那碗推到了他面前,对他说,“尝尝看。”顺手把筷子搁在了碗上。
这一幕幕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心里想着云南这一趟算是来对了,夜色窗户的玻璃倒映出了他的笑脸。
第二天清晨,酒店前台打来叫早电话,“您的朋友已经退房了,让我们转告您一声。”
陆望川倏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拨通了沈舒意的电话:“沈舒意,你尽管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追你,也不会再围着你转。我自己这一路、这些年的惦记,就是个笑话。我明天就搬走。我受够了那栋楼的隔音,更受够了你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随便你。”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