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划过安静的教学楼。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夜空缀着零星几颗暗淡的星,晚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声响贴着玻璃窗漫进教室,吹散了室内堆积的闷热与笔尖摩擦纸张的枯燥。
全班大半同学都趁着课间十分钟跑去走廊透气,或是扎堆去楼下小卖部买冷饮,偌大的高三(1)班只剩下寥寥数人。
前排有人低头刷题,后排两个男生压低声音聊着球赛,唯独中间靠窗的位置,安静得自成一方孤岛。
靳杭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微微泛白,笔尖悬在数学大题的答题区域,迟迟没有落下一笔。
他根本看不进去眼前密密麻麻的题干。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几分钟前的画面。
晚自习刚开始,他低头演算错题,手肘不小心撞到桌角,手边厚厚的错题本直直往地面滑落,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接住了本子,顺势轻轻放在他桌面。
是贺恒。
少年身上独有的、干净的松木洗衣液混着淡淡阳光的味道,猝不及防笼罩住他。贺恒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廓,随口调侃了一句:“靳大学霸也有走神的时候?心思飘哪去了。”
距离太近,暧昧无孔不入。
靳杭当时浑身一僵,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下意识往窗边挪了一寸,拉开距离,一言不发地重新低头做题,装作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乱了整整一节课。
身旁的座位传来轻微的挪动声。
贺恒单手撑着下巴,侧头明目张胆地看着旁边的人。
少年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鼻梁秀气,下颌线清晰利落,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明明是清冷疏离、平日里不爱与人亲近的性子,偏偏耳根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薄红,藏不住半点慌乱。
贺恒看着那片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在生气?”
靳杭笔尖一顿,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没有。”
口是心非。
贺恒一眼就看穿了。
上周体育课自由活动,他一时兴起拉着靳杭去篮球场打球,害得向来作息规律、从不剧烈运动的靳杭跑完步头晕反胃,傍晚趴在桌上难受了很久。事后靳杭没发脾气,也没责怪他,只是接下来两天,刻意避开了他所有的搭话与靠近。
冷淡,疏离,划清界限。
这比直白的生气,更让贺恒心慌。
“上次是我不对,”贺恒收敛了平日里散漫的笑意,语气难得认真诚恳,“我没考虑你的体质,不该强行拉你跑步,以后不会了。”
教室里风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周遭细碎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靳杭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抬起头,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年。
贺恒生得张扬耀眼,眉眼锋利,平日里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桀骜不驯的模样,此刻眼神却格外认真,漆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靳杭心头轻轻一颤,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我没怪你。”
他只是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
害怕贺恒毫无顾忌的靠近,害怕对方随口一句关心就能扰乱自己全部的心神,害怕自己日复一日紧绷规律的世界,因为这个人,彻底乱了章法。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漠自保,从来没有谁,能像贺恒一样,轻而易举闯进他封闭的世界。
“那你这两天躲着我干什么?”贺恒不依不饶,微微往前凑近半分,步步紧逼,“看见我就绕路,课间不和我说话,连放学都故意提前走,靳杭,你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