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时那副张扬个性的样子截然不同。
卓致恻隐之心犯了,看不下去他再磕着玻璃。
伸出一只胳膊。
抬手轻轻的把他的脑袋挪到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冻的,还是怎样,在发抖。
他倒是真的没发觉,卓致反而自己摸了一手汗,掏出纸巾擦的时候,她又犹豫一下,拿出来新的一张,对折,轻轻为他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他像是睡的不安稳,眉毛紧皱着,嘴里无声的在呢喃,但因为太累所以还是继续睡。
公交车里有些热,他刚刚拉开怀的外套温度刚好,卓致怕冷,没有拉开衣服,现在的温度对她而言也刚刚好。
甚至还有一丝冷。
可明明还是有一丝冷,她此刻脸色却显得不自然的绯红。
明明以前,也和贺晟一起坐过公交车,也曾互相靠在彼此肩上入睡。
为什么那时候觉得很自然,现在反而小心翼翼。
难道是因为那时候,真的只是友情。
她轻轻的把头侧过去,车厢里依旧人来人往,有人站在一起,遮盖住两个人的身影,此时此刻,距离下车还有三站。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她轻轻的在他额上落下一点痕迹。
转过头去,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心境了。
踏出一步就不会再有回头路。
她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一枚三天前放在角落里的苹果,虽然没吃,但已经开始变味道。
只不过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只有懂的人,心里暗暗明白。
这个苹果。
早已变质。
快到站的时候卓致拍醒了贺晟,他坐起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像是之前很多次,他们坐在一起头挨着头睡觉。
卓致先一步起身,走到前面去找卓然。
贺晟呆愣在原地三秒钟,随后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下了车,卓然要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东西。
卓致和贺晟站在外面等她,雪变小了一点,但他们站在原地不动,还是将二人淋了个彻彻底底。
卓致打开手机摄像头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刻有种不真实感。
他们发丝被淋的全部都是雪,看起来像是白了头一样。
她心跳的厉害。
偷偷将摄像头偏转,留下了一张二人共白头的合照。
她收起手机,没有急于去掸掉额头上的雪花。
在贺晟忙着看手机的时候,静静的看着他“白发”的样子。
回头。
她又望向那条街。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和她从白雪满头“假”白发走到真正的白发苍苍。
或许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然后贺晟转过头,和她对视了。
他面色如常,脸色还是那么骄傲。
此刻多了一丝疲惫。
毫无征兆的。
他伸出手,低头,轻轻打掉她头发上的雪花。
“头发都湿透了”
可是卓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傻了,伸出手抹去他眉梢的雪花。
一下,两下。
只一两秒。
然后二人就这样呆在原地。
动作都做的很自然,换做以往,也不算出格。
但现在总觉得怪怪的。
她缩回手,贺晟也转过头去。
便利店的门口响了一下,门口传来卓然道谢的声音,卓致后退一步,和他说“再见,下周见”
贺晟被她冻的瑟瑟发抖的样子逗笑,罕见的眉眼弯了一下。
“快去吧”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卓致和卓然并肩走了回去。
一路上,卓然想说点什么,但都闭了嘴。
她看向卓致的时候,卓致还是淡淡的样子,但好像在想什么一样。
卓致的心思也不在她身上。
她在想。
既然他们今天淋了同一场雪,那算不算。
算不算。
共白头了。
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仿佛在回溯。
一次又一次循环在她脑海里。
她眼睁睁看着一片雪落在他眉梢又落到她发梢。
然后鬼使神差的抚上去。
卓致,你疯了吧!
和卓然慢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卓其行正在前院里堆雪人。
卓不华看到她们俩来了赶紧招呼她们进屋,就在卓其行刚想进去的时候,卓不华“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不带一丝丝犹豫。
卓其行:“…”
卓不华不仅处死,还反复鞭尸。
打开了客厅的一扇窗户:“你不是喜欢玩雪,你妈喊你回来,你不不听吗,你继续玩吧,我看你能不能堆出来个冰雪奇缘城堡。”
屋里喝着热水的卓然差点一口喷出来。
刚刚劝阻儿子回来不成功的舒琪从楼上下来,听到自己老公这句话后又返了回去,手里拿着一个音响,打开手机连接后,随手把音响扔到外面的草坪上,开始放冰雪奇缘的主题曲。
卓致也想把水喷出来了。
秉持着家庭和睦的原则,在反复鞭尸三次后,卓致还是把门打开了。
回屋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白天的那一幕还在脑海中回荡。
失眠涌上心头,她不耐烦的打开手机,手滑点到相册的时候,正是那张他们俩得合照,卓致像是做了坏事一样,把那张照片存到了隐藏相册里,然后眼皮就开始打战。
听说人死之前,一生会在面前走马灯。
卓致在陷入睡眠之前想。
她死之前,这一幕会不会再次出现。
那张照片后来被她慢慢淡忘了,当然她也没有特别仔细的看,如果她点开实况逐帧分析的话,大概能看到,有一秒,贺晟在看她。
进入期末复习阶段,比期中那次压力更大,大家紧锣密鼓的复习着,同时温琳也在准备着女篮比赛。
比赛前一天,卓致和邢柰申请去做女篮的后勤工作,刘老师同意了,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温琳的肩膀,祝她加油。
十二月的风像是刀子。
就连邢柰都知道,她不止要加油,她要赢。
因为女篮是温琳一手拉起来的。
是她想打破偏见的一把刀。
没有老师带,那她就自己带。
报名表上十二个名字,有一半是她一个一个班求下来的。
卓致偶尔会陪着她,看着她站在班门口。
许多人愿意考虑一下也是给她人缘面子。
训练在放学后,室内篮球馆被男生队占着,温琳就带着她们在室外练。十二月,手冻得通红,球拍在地上发出闷响,像心跳一样扎实。
卓致和邢柰有时候会来看。
她不说话,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温琳的外套和水壶。
温琳跑完一组折返跑,弯着腰喘气,余光瞥见那个安静的身影,就觉得还能再跑一组。
“你老来干嘛?”温琳后来问她。
“怕你练到猝死。”卓致把水递过去。
比赛那天,卓致翘了贺晟那场球。
卓然没翘,留在学校看万故比赛。
她没和贺晟说,贺晟也没问。
与其说没说没问,不如说没有明知故问。
区里的体育馆比学校的大,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一些观众。
温琳穿着崭新的球衣,背后印着她的名字,号码是3号。
卓致坐在看台第一排,旁边是邢柰。
哨声响了。
温琳跳球,她跳得比对面中锋高出一截,球稳稳落到队友手里。
然后她转身下顺,要球,起跳,出手——
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滚了进去。
全场第一分。
卓致看见温琳下意识的回头。
冲她一笑。
下半场,温琳的膝盖被撞了一下。
她倒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秒。
裁判没吹哨,她咬着牙爬起来,膝盖上的护具歪了,她一把扯下来扔到场边。
“温琳,你没事吧?”队友跑过来。
“没事。”她抹了一把汗,“继续。”
最后三十秒,比分咬平。
温琳在弧顶持球,对面两个人包夹上来。
她运了两下,向右突破,急停,后仰——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所有人都在紧张。
卓致看见温琳落地的姿势不太对,那只伤了的膝盖先着地,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眼睛死死盯着篮筐。
球进了。
哨声响了。
温琳赢了。
我们赢了。
卓致从看台上冲下去的时候,温琳正被队友围在中间。
所有人都又哭又笑,声音大得要把体育馆的顶棚掀翻。
温琳从人群里探出头,看见了卓致。
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膝盖肿了一大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她在笑。
是那种学校你还能拿我怎样的那种笑。
那种赢了全世界的笑。
“卓致!”她喊,声音沙哑,“我赢了!”
卓致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温琳身上全是汗,湿透了,还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卓致不太喜欢肢体接触,但这一次她没有松手。
温琳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哭。
是嚎啕大哭,像一个终于被允许脆弱的小孩。
卓致没说话,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邢柰跑下来,在后面抱着她们俩。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回去的大巴上,温琳靠在卓致肩膀上睡着了。
卓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贺晟发来的消息。
贺晟:【怎样?我们赢了】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我们也赢了】
对面没有回复。
但卓致知道贺晟会懂。
温琳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奖杯。
但卓致知道,那不仅是一个奖杯。
而是她能和这个世界对抗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