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冷酷嗜血的战争法老。
那个一言定生死、挥手斩尽叛军的铁血帝王。
她心口猛地一紧,方才勉强压下的委屈酸楚和恨意,再次翻涌上来。原来他一直都在这里,一直冷眼旁观,看着她被侍卫粗暴推倒、被当众肆意羞辱,却无动于衷,漠然得如同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半点不假。
帝王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审视的冷意与彻骨的漠然。百邦联叛的乱局尚未彻底平定,内政不稳、军权待收、神权虎视眈眈,桩桩件件压在他的心头,她不过是战场上随手擒获的异族女子。于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转瞬即忘的小插曲。短暂的好奇过后,便被繁杂的军政要务彻底淹没。
在他看来,沈星燃此刻这幅深夜闯宴、衣衫凌乱的模样,与那些铤而走险、碰瓷邀宠、攀附王权的投机者,别无二致。
于是,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执掌生杀、凌驾万物的帝王威压,整个大殿的气息随之一凝,连空气都仿佛被彻底凝固,让人喘不过气。
他停在沈星燃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凉薄如刀,“卡得斯手下的假祭司,不从军前领死,反倒闯宴邀宠,手段倒是拙劣不堪。”
卡得斯手下的假祭司——叛军同党。
这一句轻飘飘的定性,直接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全场哗然,议论声骤起,鄙夷、厌弃、杀意如同利刃扑面而来:“原来是叛军余孽!”
“胆子竟然大到敢混进王宫,惊扰陛下!”
“陛下,请立刻下令杀了她,以正军威!”
“我不是叛军的人!”沈星燃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却死死逼回泪水,厉声辩解,“我是被俘虏、被利用的!从未效忠叛军,更无意邀宠!我只是深夜迷路,才误入此地!”博物馆里那道穿透时空的温柔男声,曾让她生出一丝没来由的依赖与悸动,可眼前这人却轻飘飘一句嘲讽,将她所有的挣扎求生和狼狈无助,全都曲解为别有用心的邀宠谄媚。
这份曲解,比身上的痛更让她心寒。而她微弱的辩解,在绝对的王权面前终究苍白如纸,不堪一击。
图特摩斯懒得再听一个字。
他不想在凯旋盛宴上见血,坏了喜庆气氛;却也绝不会就此放她离去。这女子来历诡异、胆识过人,眼神里的倔强与清醒,绝非深宫养出的娇弱贵女所能比拟,杀之可惜,留之需防。唯有将她置于自己眼皮底下,细细观察,才最为稳妥。
“带下去,关入本王书房。”
“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问话。”语气平淡无波,却已然定下她的命运——软禁。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当初在战场没有直接杀了她。或许,是那双眼睛太亮,不像奴隶,不像祭司,不像这里任何一个卑躬屈膝的人。亮得刺眼,亮得让他莫名在意。
“是!”侍卫立刻恭敬领命,上前扶起沈星燃。这一次,他们不敢粗暴无礼,动作收敛了全部戾气,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隐晦的忌惮与揣测。
满殿权贵都看得明白——陛下若真要杀她,方才便不会多言半句,更不会将她关入自己的私密书房,而非阴冷地牢。
留下她,便是另有处置。
夜色深沉,底比斯王宫重重叠叠,雕梁画栋,全是金色囚笼。
沈星燃被一路带到一座气派恢宏的宫殿门前,推门而入的瞬间,她再次被眼前景象震撼。
这里,是法老的私人书房,整个埃及王权最核心、最私密的地方。
殿堂宽敞得堪比正殿,四根鎏金圆柱顶天立地,柱身彩绘着阿蒙神与法老征战四方的图景,鲜艳夺目、气势恢宏。地面铺着藏青色雪花石,铺着暗蓝色羊毛地毯,柔软厚实,脚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巨大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卷成筒状的莎草纸文献与祭司手记,记载着古埃及千年的历史、智慧与秘闻。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型镀金象牙书桌,文房器具皆为黄金与宝石打造,华贵逼人,威严尽显。
这里威严、大气、沉静,处处透着至高王权的厚重与不可侵犯。
侍卫们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鄙夷、杀意,彻底隔绝在外。
空旷奢华的厅殿里只剩下沈星燃一个人,紧绷了数日,早已濒临断裂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委屈恐惧、无助思乡、绝望……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再也装不了坚强。
她缓缓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着声音,无声地痛哭起来。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到极致、肩膀微颤的无声落泪,连宣泄都要小心翼翼。
多日来的战场惊魂、颠沛流离、被俘之辱、当众折辱,像一座万钧大山,死死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家,想叔叔,想现代舒适安稳的生活,想那个没有战乱、没有王权压迫、人人皆有尊严的世界。
哭到筋疲力尽,双眼肿如核桃,沈星燃才勉强止住泪水。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瞥见书桌旁一张铺着软垫的金色软榻。身体的疲惫与伤痛早已到达极限,意识模糊不清,她几乎是飘着走过去,一头栽倒在软榻上,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打湿羽翼、再也无力挣扎的小鸟。
次日清晨。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底比斯王宫的鎏金殿顶之上,熠熠生辉。
图特摩斯准时出现在议事大殿,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刚亲政便平定多国叛乱,埃及内政外交千头万绪,他素来清醒克制、冷血理性,王权与军权永远是他刻入骨髓的第一准则。
埃及王朝重臣维西尔①奥德里斯躬身入内,面容恭敬:“陛下,巴比伦使者已在宫外等候,愿将嫡长公主菲尔斯特纳嫁入埃及,缔结两国联姻,共抗米坦尼。”
此时埃及、巴比伦、米坦尼、赫梯四强并立,群雄逐鹿。联姻从来与情爱无关,只是国家盟约——意味着兵权、贸易、黄金、粮食、边境安稳,是诸国之间最稳妥、最直接的政治交易。
换做往日,他必会权衡利弊,审慎决断。可今日,他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本王暂无联姻之意,先推迟些时日。”
奥德里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躬身低首:“老臣明白,陛下圣明。”看来陛下心中,怕是已经有了格外在意之人。
政务处理完毕,图特摩斯下意识朝着自己的私人书房走去。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生平第一次有了不受理性控制,偏离既定步调的冲动。
书房内一片静谧,晨光透过窗孔斜斜洒入,恰好落在软榻上那道小小的蜷缩身影上。图特摩斯脚步一顿,向来沉稳无波的心底竟莫名一滞,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榻上的女子睡得极沉,乌黑长卷发散落在肩头与软垫上,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碎。图特摩斯的手指悬停在她沾满血污尘土的鬓角,没有触碰,只是虚虚地悬着,指尖竟微微发紧。
即便沉睡,她也睡得极不安稳。
眉头紧锁,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不停颤抖,嘴角还抿着一道倔强弧度,仿佛正坠入无边的深渊,苦苦挣扎。
他忽然觉得莫名烦躁。这种烦躁不是源于战败,不是源于朝堂阴谋,而是一种被人窥见内心、无从遮掩的狼狈。他平生第一次,从一个俘虏、一个女子眼底,看到了他自己——那个被沉重王冠、冰冷神权架在至高之处,连哭泣软弱和宣泄都要计算代价的孤家寡人。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呢喃,在空旷的书房里轻轻散开,无人应答。
是怜悯吗?
图特摩斯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冷戾。他不懂怜悯,也不需要怜悯,他只懂“猎奇”。
她像一面被打碎后、又随意拼凑起来的镜子,清晰映照出他内心那些被死死压抑的、想发泄的、想逃离的疯狂碎片。
他要把她留在身边,不为任何神谕和利益算计,只是想看看,这面看似脆弱的镜子彻底碎裂之时,是否会发出他期待已久的声音——是玉石俱焚的轰鸣,还是不堪重负的呜咽。
这种念头危险而诱人,如同尼罗河畔最甜美、也最致命的毒果。他想尝一口,哪怕,因此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