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今天下了点小雪,混上前几天的残雪,路上很滑不安全,齐栖没骑车,王清开车接他。
车上,周围的学生稀稀落落往家骑车,脸上带着放学的喜悦。
齐栖的侧脸隐入黑暗,看不清神情,直到王清叫他,才稍稍回转方向。
后视镜映出一张茫然带着纠结的脸。
“儿子,你遇见什么事了吗,”王清问,“我感觉你的情绪不是很对。”
“我……”齐栖不知道怎么表达,想来想去只说,“我不知道朋友的定义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去交朋友。”
王清很轻地叹气:“朋友的定义很宽泛呢,我也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是按照我的理解,你想和他走同一段路的人,可以是朋友。”
“如果路上分别也没关系,可以互相拍拍肩,祝他一路顺风。”
齐栖的手捏着小松果——那是他和周籽麦去白马山,在山顶上捡的:“可是我不想让他走。”
他不想让他身边每一个人离开,无论是向南,严文娜还是别人。
“朋友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特权,就是在他不能辨别方向时,你可以给他建议,或者拉着他走。”
“但是有很重要的前提,不要过度干涉他的选择,你不能替他做所有的选择。”
王清重新导航:“说吧,你想去哪?”
“去……”齐栖顿了下,捏着松果的手指泛白又陡然松开,“去长青路。”
这是他听见向南和隔壁班人约定好的地点。
长青路在城市边缘,后面就是一片田地,这里过车少,除了夜跑的人再很少有人来,是个打架的好地方。
齐栖记下最近的医院,让王清把自己放在路边,跑着过去。
呼吸声带着隐隐的急迫,脚下的残雪盖着已经冰,齐栖打了几次滑,终于到了他们要打架的地方。
两方人在雪中对立,各自差不多十几个人,手里拿着钢管之类的东西。
天太黑,齐栖不得不靠近点才能看清向南有没有在这里。
那些人似乎是在对骂,没有人注意到齐栖。
昏黄的灯光罩在那群人的头顶,他先找到了隔壁班的人,然后一个个脸找过去,没找到向南。
脚下的小树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与此同时断掉的还有他紧绷的神经。
那些人开始动手。
但向南不在。
齐栖转身离开,身后的叫骂声,嚎叫声被他丢在远远的身后。
王清的车停在距离这里两条街,他攥着书包带慢慢走过去,听身边人的议论:“那边又打起来了?”
“是啊,这群崽子,整天没个正经事干,学什么打架,我看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白了,这些都是社会的败类!放在以前都是要吃枪子的!”
“就是啊,这是有人生没人养……”
齐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路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一声尖叫:“救救我!救救我!”
跌跌撞撞的人影从巷子口跑出来,是个头发胡乱披散,鼻青脸肿的女人,她没穿鞋,滑到在地:“不是,救救他,救救他!”
周围人看了眼,继续去做自己的事,还有人更是加快脚步。
齐栖犹豫片刻,往她的方向迈步,那女人继续喊:“里面有个男孩,有个男孩和他打起来了……”
胳膊被人拉住,是刚才议论的女人:“别多管闲事啊,这女人不干不净,还出去赌,被打成这样……也是活该。”
“去吧儿子。”
很轻的一声传来。
齐栖往声音那方向看,王清拎着急救箱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跟了他多久,也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她在寒夜中显得很单薄,说出来的话很轻却很有力量:“我可以帮你兜底。”
胳膊上的力量松开,齐栖抬腿往箱子里冲。
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一盏小破旧的小黄灯。
齐栖加快步子,看见有人在互殴,现在占据上风的人身上的校服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头上也带了血,却还是一拳拳机械往下砸。
“向南!”
齐栖眼看着底下那个的肥胖的男人掏出刀,冰冷的光在闪烁。
他加快速度,在对方要抬手腕时一脚踩在他的手腕:“起来!”
向南愣了半瞬,跌跌撞撞起身,又踹了地上男人一脚,靠着墙喘息。
这是一场很惨烈的打架,男人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向南也没好到哪去,站都站不稳。
齐栖顶替向南的位置,反手将男人压在身下。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手电筒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射进来,同时他看见了警|服。
有人报警了。
王清跑进来,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立刻站到向南身边,低声询问他的伤势。
混乱中,齐栖被人拉起来,一起带走。
做笔录时,王清站在齐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让他说明当时情况。
向南伤势看着吓人,但很有技巧地避开了要害位置,相反,那个男人的情况就不是很好了。
女警察看他孤零零一个,让他联系监护人,向南摇头:“不叫,我没爸,也……没有妈妈。”
局内安静,所有人看向他。
最后王清站在向南身前,挡住掺杂着同情又或是怀疑的目光:“我是他干妈,只是做笔录,我在应该也可以吧?”
向南抬起头,抹掉嘴边的黏腻:“我只是经过,听见她的呼救,发现她在被这个男人打,我就过去了,剩下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忍不住评价:“太冲动。”
“不冲动让她等死吗。”向南声音很低,“眼睁睁看着吗。”
房间内再次陷入安静,没人说话。
负责调查周围居民的警察推门而入,打破宁静,“了解完情况了。”
“男的家暴妻子,这妻子想跑,但这男的是当地地头蛇,对外宣称这女的出轨,进行不干不净的活动。”
“周围人以为这是‘家里事’,就没多管,女人想报警,但是被男的恐吓就不敢了,直到今天。”
话音落下,他也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向南起身,“都调查清楚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这次没人再多说一句:“等下,还有表格……”
从警局出来,向南和齐栖道谢,拒绝了要送他回家的要求,只说自己家就在附近。
他看着站在背后的王清,冲对方轻轻点头。
王清笑笑,嘱咐他:“伤口不要碰水,如果有不舒服,马上去医院检查。”
“好,”向南摆摆手,一瘸一拐向远处走,半路,他回头看,冲齐栖扯着嗓子喊:
“其实我原本也没想打架,只是去摸鱼……谢谢!”
齐栖大声回应:“留点力气吧!”
雪又开始飘落,落了满地,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齐栖站在雪地中,继续想着未完成的信。
周籽麦,在遇见你之前,我曾经很讨厌所有人,包括我和我的父母。
埋怨他们为什么整天忙着工作,连看我成绩单的时间都没有,为什么要给别人家的孩子治伤口,却连自己孩子身上青紫的伤口都没发现。
然后又讨厌我,讨厌为什么所有的不公都降临在我身上,为什么偏偏我要被打,我要被孤立,为什么初中班主任对所有人笑,但对我的痛苦却不问不顾。
然后我遇见了你。
你是我第一个不讨厌的人。
我学着你的样子成了一具看起来是个正常人的空壳,但还来得及填满内心,你就离开了。
但今天,我发现,我的空壳在被逐渐填满,填满这些的是时间,经历,以及很多不敢奢求的东西。
我不能变的和你一模一样,这样你会不喜欢,我要变成我自己。
今晚在这座小县城中发生了两起打架事件。
一起是暴力,一起是正义。
我很庆幸我做对了选择。
顺祝一切都好。
2024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