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做完,院门又被敲响。
孟嫦手里的木盆差点掉下去。
门外传来春雨婶的声音:“孟嫂子,今日糕饼没卖完,给小磊添个夜宵吧。”
孟母从屋里出来,忙擦了擦手:“来了。”
门一开,张春雨端着一碗一碟子糕点进来,身后还跟着美娇儿。
美娇儿比张春雨生得更艳些,眉眼弯弯,说话慢悠悠的:“孟姐,下午那几个查人的没再来吧?”
孟母笑得有些僵:“没来。”
张春雨把碟子递过来,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我怎么闻着一股药味?”
孟嫦抢先开口:“小磊摔了。”
“摔哪儿了?”
“腿。”
“严重不?我看看。”
“不用!”孟嫦声音高了些。
张春雨看她一眼。
孟嫦立刻放软声音:“他嫌丢人,躲屋里哭呢。你看了,他明日该不敢出门了。”
张春雨笑了:“小孩子还知道要脸。”
美娇儿却没笑。
她的目光落在孟嫦袖口。
那里有一点很淡的血痕。
孟嫦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心口一沉。
美娇儿很快移开眼,像什么也没看见,只把一小包香料塞给孟母:“如果不够甜,让小磊撒上这糖粉。”
孟母连声道谢。
二人离开后,孟嫦立刻关上门。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娘,美娇婶看见了。”
孟母脸色微变。
孟父从牛棚那边回来,手上还沾着泥:“看见什么?”
“血。”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最后,孟父道:“她们若想说,下午那会儿就说了。”
孟嫦想起美娇儿方才塞来的糖粉包,心里仍不踏实。
西市人人都有秘密。
有些,是不能见光的,但大家的交往都很有分寸,算是众人的共识了。
这一夜,孟家没人睡好。
孟父守前半夜,孟母守后半夜。孟嫦本该去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临近三更,她端着温水进西厢房。
榻上的男人仍在发热,眉头紧锁,唇色苍白。烛火照在他脸上,孟嫦才看清,他其实很年轻,约莫二十左右。五官清俊,却带着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冷意。
哪怕昏迷,也叫人不敢轻慢。
孟嫦用布巾沾水,替他擦额头。
刚碰上去,手腕忽然被抓住。
力道极重,像是被铁扣钳住了手。
孟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睁开眼,眼底杀意未散,像还在梦里。
孟嫦压着声音:“松手,是我。”
男人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他声音沙哑:“这是哪儿?”
“孟家。”
“你们没报官?”
“报官你还能醒?”
男人沉默。
孟嫦把布巾扔回铜盆里,揉了揉自己的腕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看着她。
烛火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孟嫦皱眉:“腊月二十六。”
男人眼神微凝。
孟嫦心里一动:“你有急事?”
男人撑着身子想起,刚一动,伤口便裂开,血立刻透出纱布。
孟嫦气得按住他:“你疯了?再动真要死了。”
男人闭了闭眼,额角全是冷汗,却仍道:“我要送一封信出去。”
“送给谁?”
“城北,平恩侯府。”
孟嫦怔住。
平恩侯府。
她再没见识,也听过这个地方。
大楚开国功臣之后,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当今平恩侯裴竹生,年纪轻轻便掌兵权,兼领尚书事,是成帝亲手扶起来制衡外戚与宗亲的重臣。
西市茶铺里说书先生讲朝堂轶事时,最爱提这位裴侯。
有人说他是国之柱石。
有人说他是天子手里的利刃。
也有人悄声说,功高震主的人,没有几个能善终。
孟嫦看着榻上的男人,嗓子有些发干。
“你是平恩侯府的人?”
男人没有否认。
孟嫦往后退了半步。
怪不得。
怪不得追杀他的人敢在西市搜巷。
怪不得他伤成这样还不肯报官。
这哪里是捡了个麻烦。
这是捡了一尊能把孟家砸得粉碎的大佛。
男人看出她的惧意,低声道:“救我一命,来日必报。”
孟嫦却笑不出来。
她盯着他:“你们这些贵人,说报答的时候都轻巧。可我们这样的人,一旦被牵进去,未必等得到报答。”
男人微微一怔。
孟嫦说完,也觉得自己口气冲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信我可以想办法送。但你得答应我,伤好之后立刻走。不要连累我爹娘,也不要连累我弟弟。”
男人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说:“好。”
孟嫦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多谢。”
她脚步顿住。
孟嫦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半晌没动。她忽然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还算不上朋友,但处在同一屋檐下,说个名字不打紧吧,不然怎么称呼?
她静静等着男人回答,他嘴唇开合却未发出声音,一张脸面露难色,像是有难言之隐。
男人缓缓道:“本...我...”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犬吠。
紧接着,巷口响起锣声。
有人高喊:“奉令搜查刺客!西市各户,不得私藏伤者!”
孟嫦回头看向榻上的裴竹生。
裴竹生也看着她。
孟家,已经站在刀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