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重新关上后,孟母扶着门框,整个人软下去。
孟磊从屋里跑出来,眼圈红红的:“阿姐……”
孟嫦摸了摸他的头:“没事。”
她嘴上这么说,自己手却还在抖。
孟父去牛棚把裴竹生扶出来。
干草下闷热又污浊,裴竹生伤口果然又裂了,纱布红了一片。他脸色白得像纸,却仍没有昏过去。
孟嫦看见,忍不住道:“你这人是铁打的吗?”
裴竹生看了她一眼,竟低低笑了一声。
战场上多少刀枪剑戟,少挨一刀他都坐不稳如今的位置,如今面前的女子蹙着眉头,睁着圆滚滚的眸子,问自己是不是铁打的。
我是的打铁才对。
孟嫦愣住。
他方才一直疏离得像块冰,突然这样一笑,倒叫人有些不知所措。
孟父没心思管这些,只问:“信怎么送?”
裴竹生道:“明日闭市前,西市旗亭下会有人来找一块缺角青砖。把信压在那里,自有人取。”
孟嫦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有人来?”
“我的人若找不到我,会按照这个办法寻我。”
孟父看着他:“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裴竹生沉默片刻。
“不是我惹了他们。”
他抬眼,烛火照进他漆黑的眸子里。
“是他们想杀我。”
孟嫦问:“谁?”
裴竹生没有立刻回答。
外头风声刮过窗纸,屋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很久后,他道:“我现下也不清楚。”
不过,已经有怀疑对象了,他如今权势正胜,到底谁会视他为眼中钉呢?
孟父手里的药碗差点翻了,厉色道:“这都惊动了官差,你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吗?”
得罪吗,那他得罪的可太多了。
孟母脸色瞬间惨白。
孟父、孟母常年经营饼店与人打交道,自然能看出此人衣着华贵,满身英气,又是出身侯府,定然不是寻常人。也许是他不愿明说,总之千万不要牵扯到他家才好。
裴竹生看出孟家人的恐惧,声音低了些:“此事与你们无关。信送出去后,我的人会来接我。到时我会抹去痕迹,不牵连孟家。”
孟父没有说话。
孟母也没有。
孟嫦却忽然问:“若你死了呢?”
裴竹生看向她。
孟嫦道:“你若死在这里,痕迹怎么抹?追杀你的那些人会不会查到孟家?”
裴竹生眼底浮起一点复杂情绪。
裴竹生道:“我不会死。”
孟嫦扯了扯嘴角:“这话我听着不太值钱。”
孟父咳了一声:“嫦儿。”似是觉得女儿言语太过冒昧。
孟嫦闭了嘴。
裴竹生却没有恼。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孟嫦一怔。之前她问他名字,他都没说。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要问自己名字?
但他神色认真,像确实想知道。
孟嫦道:“孟嫦。”
“‘苌弘化碧,碧血丹心’的苌?”屋内众人皆是一头雾水。
“嫦娥的嫦。”孟嫦搔了搔头,她带着弟弟常常在精庐爬窗根,听到词句生涩的,也只是一知半解。
裴竹生微微一顿。
孟嫦以为他没听清,解释道:“我爹娘没什么学问,说我小时候白净,像月亮上的嫦娥仙子,就取了这个字。”
说到这里,她又指了指外头:“我弟叫孟磊。石头磊。我爹娘希望他像石头一样,硬实,好养活。”孟磊听到裴竹生说的文邹邹的词句,立刻直了起身,眼巴巴的望着这个陌生男子。
孟父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小门小户,取名不讲究。”
裴竹生却看向孟嫦,低声道:“很好。”
孟嫦被他说得一愣。
裴竹生道:“月在天上,也照人间。”
这话一出,屋里忽然安静。
孟嫦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
她偏开头,嘀咕道:“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绕。”
裴竹生没再说什么,只垂下眼,似乎疲倦到了极点。
孟父重新替他换药了,裴竹生将信写在一块极薄的绢布上。
天快亮时,裴竹生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孟嫦坐在灶前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孟磊悄悄挪过来,靠着她坐下。
“阿姐。”
“嗯?”
“那个人会害死我们吗?”
孟嫦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蹿起来。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孟磊抬头看她。
孟嫦伸手把他冻凉的手握住,低声道:“但我们已经救了。救了,就得想办法救到底。”
孟磊小声问:“那要是救错了呢?”
孟嫦看着灶里的火。
不知为何,那火光一晃,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场火。火龙卷舌,到处是爆裂之声。
有人在哭。
有人把她往一个狭窄的地方塞,声音抖得厉害。
“别出声。”
孟嫦猛地闭了闭眼。
画面消失了。
只剩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她脸色有些发白。
孟磊吓了一跳:“阿姐?”
孟嫦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烟熏的。”
她站起来,拿起包好的绢信。
“我去旗亭。”
孟父正从外头进来,闻言道:“我去。”
孟嫦摇头:“爹昨日已经被官差看过,今日再出门,容易被盯。西市里跑腿买菜,本就是我的事。我去最不显眼。”
孟母不放心:“嫦儿……”
孟嫦把信藏进袖口,笑了笑:“我卖了这么多年饼,谁会盯一个卖饼的姑娘?”
辰时一到,西市开门。
孟嫦挎着菜篮走进人群。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日一样。
卖炭的吆喝,胡商讨价还价,酒楼伙计泼水扫街,旗亭高高立在市中央,市吏站在上头俯看人流。
孟嫦走得不快。
她在菜摊前停了停,又买了两把青菜,像真只是来采买。
可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止一道目光。
她低着头,绕到旗亭下,终于看见那块缺角青砖。
就在她弯腰假装捡掉落的铜钱时,一只手忽然按住了青砖。
那只手修长干净,不像市井人。
孟嫦动作一顿。
耳边传来一道含笑的男声。
“姑娘,这铜钱是你掉的?”
孟嫦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衣衫素净,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眉眼温和,唇边带笑。
可他掌心压着青砖。
孟嫦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知道这人是裴竹生的人。
还是追杀他的人。
年轻男人笑意不变,声音压得极低。
“孟姑娘。”
“那男子——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