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众人被安排在宫中的偏殿歇息。
昭醒醒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今夜之事处处透着怪异——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窗外已经过了三更,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她只好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一阵凉风掠过她的耳畔。
她想睁眼,眼皮却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身体越来越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穿过床榻,穿过地面,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黎时镜。
他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床上,正在打定行功——灵台清明,神识如网,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尽在感知之中。
他闻见了。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从寝殿的方向缓缓漫过来,像潮水漫过,无声无息。它经过他的时候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最终绕了过去。
黎时镜睁开眼。
然后他起身,推门而出。
昭醒醒的房门紧闭,他叩了两下,无人应。又叩三下,仍是无人应。他推开门——烛台还亮着,灯芯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昭醒醒躺在床上,被子整齐地盖着,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却怎么也叫不醒。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黎时镜站在床前,闭上眼,任由那股气息将他拖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昭醒醒睁开眼时,正站在一条陌生又有点熟悉感的地牢。
头顶是低矮的石拱,两侧是湿漉漉的墙壁,壁面上渗着水珠,在微弱的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脚下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里积着黑褐色的污垢,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潮湿的气味,混着铁锈的腥甜和腐朽的木头味道,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自己,愣住了:她变小了。小手短短的,指尖带着婴儿肥的圆润。自己穿着那件,小时候丢失的粉色的小褂,袖口绣着白色的栀子花。
“这是……梦?”昭醒醒开口,声音也变了,细细软软,带着奶气。
没有人回答。
她试着往前走,每走一步,周围的光线便暗一分,眼前景象也变得更真实。脑海中的记忆却逐渐褪色。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里,记不清自己几岁了,只记得自己叫昭醒醒。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牢房。铁栏生锈,栏杆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锁孔里插着钥匙,却没有看守。牢房里关着十几个孩子,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你们没事吧?”昭醒醒看向牢里面的小孩小心翼翼问
有的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在低声哭泣,像小动物受了伤之后的呜咽。还有一个小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小昭醒醒被他瞪得脚下一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爬了起来。踮起脚尖,试着推开那扇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铁门比她想象的要轻,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推,门竟然开了——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被人打开过了,只是虚挂在门上。
所有的孩子一拥而出。像一群被困了太久的鸟,终于看见了笼门打开,不管不顾地往外冲,推搡着、拥挤着、踩踏着,从昭醒醒身边呼啸而过。
昭醒醒被推到在一侧。
她太小了,被一个跑过去的孩子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又被人踢了一脚,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所有小孩都跑了,不,还剩一个
当小昭醒醒爬起来,她看见墙角还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一个孩子似乎比牢里其他孩子都小,大约五六岁的模样,却是被打得最狠的一个。
浑身脏污,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有些是新的,还在渗血;有些是旧的,结着黑褐色的痂。他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昭醒醒试探着靠近,抱着脚蹲下,和他平视:“你还好吗?”
男孩没有动。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蜷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外面传来厮杀声。
仙光——紫色的、金色的、青白色的光芒从甬道的尽头炸开,将整座地牢照得亮如白昼。那光芒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所过之处,铁栏崩裂,石墙坍塌。
有人来救他们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牢房门口,浑身上下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半张脸被赤金色的面具遮住,只露出薄唇和下颌,一头墨发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面具边缘,被鲜血黏在了脸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柄苗刀,刀身上还滴着血,刀刃在仙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厉的寒光。
那刀比昭醒醒整个人还高。
他没有看那些已经跑远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她手边那个蜷缩在墙角、浑身是伤的男孩。他大步走过去,弯腰将那个男孩抱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那手是稳的——稳得像山,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