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是事情看似告上一段落了。天子能安稳入睡了,太医们大臣们也终于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了。
但四师兄却比从前更忙了。昭醒醒有两日没见着他的面了。
其余几人各忙各的。孟苍去了皇都驯马营。顾星阑钻进了皇都最大的藏书楼,进去就没出来过,连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
而桃芊芊居然在学插花!昭醒醒去看她插的居然还挺有模有样的,不由得感叹两声。
黎时镜也不在。不知道干嘛去了,从那夜之后,他就没了踪影。
好无聊啊,昭醒醒仰头无声呐喊
又托着下巴想:黎时镜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个梦啊?
他知道我记得吗?
他是不是因为知道那是个梦境,才答应我的呀?
昭醒醒把脸埋进兔子的毛里,闷闷地想。反正梦醒了就不用当真了……
昭梨兔兔被她压得哼唧了一声,四条腿蹬了蹬。
可是就算只是权宜之计,玩笑而已,也不用天天躲着我吧?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黎时镜正在城外的竹林。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将竹叶染成半青半金。
雾祝门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几道身影踏碎黄昏,自天际掠来。为首之人身量不高,一袭暗纹皂袍,腰间悬着司律令牌。他身后六人,分列两翼,兵刃已出鞘,寒光泠泠。
竹梢一沉。
六道人影同时扑入竹林,剑光织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兜头罩下。黎时镜立在最高的那竿竹上,足尖轻点。
刀未出鞘。他不想伤人,那些人毕竟是他的同门,奉命办事,不好为难。
几人在竹林中穿梭往来,剑光如雪片纷飞。竹叶被剑气削落,纷纷扬扬,在暮色中打着旋儿。
司律站在竹林边缘,眉毛拧成一条线。他看出来了——他们不是这个年轻少司命的对手;这六个人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他若想伤人,恐怕这六个人早已躺下。
于是,司律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声音洪亮“掌教有令——请少司命回宗!”、
“请少司命回宗”身后六人齐声跟道
黎时镜收住身形,苗刀垂于身侧。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筹备庙会的锣鼓声。明日是大梁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等明日过去,”他说,声音疏离,“我自愿跟你们回去。”
司律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带着那六个人,如来时一般消失。
黎时镜回到府时已经很晚了。灶房的灯还亮着——是他走之前点的。案板上洒了薄薄一层面粉,鸡蛋壳碎在碗边,糖罐的盖子不知滚到了哪处角落。他站了片刻,先是收拾了案板,洗净了碗,将碎壳和散落的面粉归置妥当。然后净手,和面。
他不会做点心。只是这几日在王府中,曾向灶上的面点师傅请教过几回。真做起来,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又添水,面团在盆里揉来揉去,总不成个模样。桂花糕的糖放多了,入口甜得发苦;做桃花酥时油皮破了,馅料从裂缝中漏出来,歪歪扭扭的。
他做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洗净了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食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昭醒醒听见叩门声,披衣起身,长发未绾。门开时,照见黎时镜站在门槛外,素带束发,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
不及欣喜就听见
“我要走了。”他说。
昭醒醒的笑意凝在那里,“去哪?”她听见自己问
“回雾祝门。”他顿了顿,“掌教传召,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哦哦”
“今日是庙会。”他像是不经意提起,“之前说好要一起去逛逛。”
他看着她眉日含笑“你要不要……一起去?”
昭醒醒虽然有点难过但还是点头:“要!”
庙会上人山人海。长街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两旁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炮仗的硝烟味,在夜风中搅成一锅沸腾的粥。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挤着、笑着、闹着,将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昭醒醒手一指:“欸,那儿有卖面具的!”自顾自的就往那边去了。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色面具——猴儿的、鬼面的、狐狸的,红的、白的、金的,琳琅满目
“我给我们都买一个,好不好?”她回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潮,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灯火中浮现又消失,唯独没有她要找的那张。
黎时镜不见了。她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差点踩了旁人的脚,慌忙站稳
忽然,她感知到了什么。
顺着视线看去,他就站在自己正对面,抱胸含笑看着自己。
昭醒醒突然想起那句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还以为你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黎时镜伸出手,手心朝上:“那这样就不会走散啦”
昭醒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握住,指节收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然后昭醒醒翻手握住他,牵着他往前走。
打铁花在城门口举行。
几座熔炉烧得通红,铁水在炉中翻滚,温度高到空气都在扭曲。赤膊的匠人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铁水,奋力甩向空中——第一勺铁水飞起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勺铁水在夜空中炸开,化作千万颗金色的火星,如瀑布倒悬,如星河倾泻,铺天盖地,璀璨至极。铁花落下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