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
“对。陈曦当年导出采购数据时触发了系统日志记录,虽然她把记录伪装成了空表,但数据库查询操作本身是有时间戳的。这些时间戳与宏泰精密合同履约异常的几个关键节点部分吻合。
钟诚正在重建时间轴——一旦他拼出大致轮廓,他就会发起对陈曦的合规听证。他可以用这个突破口来转移对供应链本身的关注,把公司内部的舆论从‘供应链有问题’扭转到‘有人泄密’。
信息管理部已经把陈曦的部门记录标记为待审查,但暂时还没封号——他还没拿到足够证据申请正式调查令,他在等法务部主动提交泄密嫌疑人的名单。
方瑜今天上午在法务部内部回了一封邮件,要求信管部门先补充出具钟诚本人非例行登录审计后台的日志,流程编号被琳姐加注了‘入职行政复核’的备忘。”方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正方形的便签,展开——琳姐的字迹,笔画端正,内容只有五行字:“历史档案/03-06保险清单/华东制药旧厂址邻近物业/已归档‘杂项-历史遗留’/签收表盖‘无法分类’。”
沈渡把便签收进笔记本夹层,夹层里已经有方国华的旧名片、消防栓编号的照片、和她妈在存折背面写的“你比妈妈厉害”。
她站起来,转身准备回工位。方瑜把百叶窗拉上一半,让她停在刚好需要稍微侧身的角度。
“还有一件事。马主管——你在餐桌上看着我打翻盐罐的那位——今天上午给陈曦发了一条消息。
六个字:‘请删除旧数据。’他不知道陈曦当年的那个宏已经迭代过了——现在的版本不仅不删,还会在每次被调阅时复制一份加密备份到法务部非联网服务器上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陈曦没有删任何东西。
她把那封请求删数据的邮件原件保留了,包含元数据和IP头信息。邮件的发送时间就在韩冬文章发表后的第四个小时。在这个时间点指令下属删除与宏泰相关的旧数据——等于承认数据本身具有敏感性且可能具有证据价值。
这本身就可以成为一条单独的违规操作线索。”她把便签收好,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掉的水,“反泄密调查该转向了。”
傍晚七点,盛恒集团官方声明准时发布。
声明的原文不长,四段话,算上标题和落款一共不到六百字。第一段重申了盛恒对合规经营的承诺——“盛恒集团自成立以来,始终秉持诚信经营的原则,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高度重视供应链管理的透明度和合规性。”
第二段正面回应韩冬的文章,但又没完全正面——“宏泰精密仪器有限公司是盛恒集团合作多年的战略供应商,双方的合作关系一直建立在严格的商业规范之上。对于近期媒体的相关报道,公司认为其中部分信息存在事实性偏差。”
第三段宣布了内部核查的启动——“本着负责任的态度,盛恒已启动内部核查程序,将对报道中涉及的相关问题进行认真核实。核查结果将及时向公众通报。”
第四段是一句警告性质的承诺——“对于恶意传播不实信息、损害公司声誉的行为,盛恒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两页A4纸,花了一个法务小组加公关部整整一天的时间逐字推敲。沈渡在自己的工位上把这份声明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整体框架——声明没有直接点名韩冬或财新传媒,但“恶意传播不实信息”这一条明显是针对媒体和潜在爆料人的定向威慑。
第二遍看措辞选择——声明里用了“怀疑”而不是“报道”,这是把韩冬的八千字长文定性为未经查证的猜测。用了“部分信息存在事实性偏差”而不是“全部失实”,说明法务部在逐条核对韩冬文章的事实后,无法全盘否认,只能以“部分偏差”来降低攻击角度。
第三遍看法律风险的平衡——这封声明从一开始就定位在“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这个弹性边界上,既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递给媒体一封律师函,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把它收进不对媒体开放的审计底稿。
她看完第三遍,把声明打印出来,放在方瑜办公桌上,和钟诚那份“内查授权申请草稿”摆在一起。两份文件,同一个词——“不实”。钟诚在会议纪要里用的是“不实报道”,声明里用的是“事实性偏差”——两个人在同一天、同一栋大厦的不同楼层里,用了同一个字的不同组合方式。方瑜之前说过,钟诚用钢笔圈掉备注笔迹时起笔轻、收笔重。她看着声明底部的法律部签章——那是方瑜的副手代签的,却在她看完声明打印稿后用铅笔轻轻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加印一式两份,另一份归入宏泰内部审查流程。”字的起笔也轻。
“他不是在写自己的名字,”沈渡把搪瓷缸搁在那张纸旁边,缸口磕掉瓷的地方对着声明一角,像把刚从笔记本夹层里取出的旧金属对准一块即将被烤化的蜡,“他是在用他在沿河路12号门口第一次写‘钟诚加工点’时的那支笔——给档案室里还插在半开抽屉里的第二张保险清单写一份新的供词。章还没干,手已经先替他把字描了一遍。我们只是替他把印泥装回他当年用浆糊封口的那个盒子。”
当天夜里她收到了韩冬迟来的邮件回复,附件是一张旧报纸微缩胶片截图,社会新闻版面,几百字的豆腐块报道——《电路老化引火灾,母女二人遇难》。韩冬没有在正文里写任何评论,只是把两帧画面并排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左帧是她刚才看过的那条短讯,右帧是1999年宏泰精密收购公告——版位相邻,微缩胶片上端在同一处机械划痕痕迹。她在两帧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然后给钟诚的整改方案右下角也加注了这条线的图例编号。
她合上电脑。
搪瓷缸底部那片防水胶带下压着存储卡,存储卡里有全部合同附页的照片、电费台账的扫描件、消防整改通知单的翻拍图片、陈曦的五年异常数据、琳姐的保险清单、刘炳坤的弃权票会议纪要。
她把搪瓷缸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缸口磕掉瓷的那块缺口在屏幕的微光里露出底下的黑色铁胎。
铁是凉的,但摸上去不冷。
明天,钟诚会在专项应对小组的第二次会议上看到法务部提交的信息安全审查回函——函中只字不提陈曦,只请他补充自己在非例行登录审计后台当日的操作说明。而琳姐已经把那批“无法分类”的保险清单从人事档案区移回了法务归档柜,用一个已离职员工的退休审批表压着,抽屉钥匙放在方瑜桌上的笔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