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无声息掐了一道隐身诀,气息尽数收敛,身形隐入竹影之中。
下一刻,指尖凝起一丝极细极巧的灵气,轻轻一弹,正中沈清和长剑剑穗。
沈清和剑势一偏,原本凌厉规整的一剑,陡然歪向一旁,险些劈到旁边弟子。
他一愣,脸色微沉,只当是自己一时分心,低声斥了句“心神不宁”,立刻重整姿态,再次起剑。
谢翊筠哪里会给他安稳练剑的机会。
他指尖连弹,灵气如丝,时而扯他剑势,时而拂他衣袍,时而轻轻一勾,便将他束发玉簪挑得松动。不过半柱香功夫,沈清和便彻底乱了章法:长剑频频失手,衣袍歪斜,发髻松散,长发滑落肩头,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威严刻板的模样,荡然无存,反倒像个仓促出逃的散修。
一旁练剑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捂嘴偷笑,笑声此起彼伏,原本肃穆的演武场,瞬间乱成一团。
沈清和又气又窘,脸色涨得通红,却根本找不到半分异常,只以为是自己修为不精、心境不稳,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窘迫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竹林深处,谢翊筠看得乐不可支,低低笑出声。
笑声虽轻,却还是被沈清和捕捉。他猛地抬眼,只瞥见一抹艳红衣角一闪而逝,瞬间便明白——又是这位昭夜锋的小祖宗在搞鬼。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抓不到任何证据,只能咬牙强压怒火,对着弟子们厉喝:“笑什么!继续练!”
可弟子们早已憋不住,越是呵斥,笑声越是压不住,整个东侧演武场秩序大乱,再无半分清修模样。
此事当晚便传到长老堂。
清玄长老亲自登昭夜锋对质,谢翊筠往竹椅上一躺,一脸无辜:“长老可别冤枉人,我午后一直陪着师尊看书,从未踏足演武场。沈师兄自己剑法不稳,怎能赖到我头上?”
楚松筠坐在一旁,垂眸翻着古籍,淡淡补了一句:“翊筠午后确在轩中,未曾离开。”
一句话,直接堵死所有问责。
清玄长老无凭无据,只能悻悻离去。沈清和吃了个彻头彻尾的哑巴亏,此后远远看见谢翊筠,便立刻转身绕道,半步都不敢靠近。
云隐剑宗药堂位于青锋崖下,灵田万顷,种满凝气草、清心花、紫玄参等珍稀灵植,是宗门炼制丹药的根本。
药堂首席弟子陆明轩,是出了名的“护植狂魔”。
他爱灵植胜过一切,每一株幼苗都精心呵护,浇水、施肥、除虫,一丝不苟,谁若是不小心碰折一片叶子,他能与人争执半天,急得眼圈发红。
这日谢翊筠下山喝酒,途经青锋崖,恰好看见陆明轩蹲在灵田边,对着几株刚发芽的凝气草喃喃自语,神情专注又珍视。
谢翊筠眼珠一转,坏心思又上来了。
他趁陆明轩转身去取灵肥的间隙,悄摸溜进灵田,手法极快地将那几株珍贵的凝气草幼苗连根拔起,随手换上几株从山边挖来的野草,还特意摆得整整齐齐,伪装得天衣无缝,之后便闪身躲到大树后,坐等看戏。
陆明轩捧着灵肥回来,丝毫未觉异常,依旧细心浇灌,轻声念叨:“再养半月,便能炼凝气丹,师弟们修行就不用愁了。”
他悉心照料大半日,直到夕阳西下,才终于觉出不对——叶片纹路不对,灵气不对,连触感都不对。
凑近仔细一瞧,当场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田埂上。
哪里是什么凝气草,分明是满山遍野的野草。
他以为是自己照料不当,灵植异变枯死,又急又怕又自责,趴在田边翻来翻去,越找越心慌,最后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是我没用……连几株草都守不住……长老们定会重罚……”
谢翊筠在树后看得差不多了,也怕真把人玩哭了不好收场,这才慢悠悠走出来,从怀里掏出那几株完好无损的凝气草幼苗,随手丢过去:“行了行了,别哭了,跟你闹着玩的,草在这儿。”
陆明轩一见幼苗,瞬间喜极而泣,抬头看见是谢翊筠,又气又恼,手指都在抖:“谢师弟!这是宗门灵植,关乎丹药炼制,你怎能如此儿戏!若是出半点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
谢翊筠耸耸肩,一脸无所谓:“这不没出事吗?几株草而已,至于这么小气?”
说罢,红衣一晃,扬长而去。
陆明轩站在灵田边,气得浑身发麻,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消息传回长老堂,诸位长老拍案大怒,直言谢翊筠“顽劣无度、无视宗门重器”,再不管教必生大祸。
云隐剑宗每月都会公示课业榜单,按修行进度、剑法考核、心法测验综合排名,张贴于主峰公示墙。弟子们大多看重名次,尤其是内门弟子赵景轩,极好面子、争强好胜,每日苦修不辍,只为榜上有名。
他每次看到自己名列前茅,便沾沾自喜;若是名次稍跌,便整日闷闷不乐,甚至暗中记恨排在他前面的人。
此前,他还曾在弟子间散布闲话,说谢翊筠“顽劣不堪、不配为剑徒”,恰好被谢翊筠听了个正着。
新一月榜单公布前夜,月色朦胧。
谢翊筠悄摸溜到主峰公示墙前,拿出自己调过的灵墨,大笔一挥:
- 将赵景轩的名字从第二,直接改成倒数第二;
- 又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鬼脸;
- 顺带把几个平日里爱打他小报告的弟子名次,统统往后挪了好几名。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心满意足地溜回昭夜锋睡觉。
次日清晨,公示墙前人山人海。
赵景轩挤在最前面,意气风发地找自己名字,一眼看见“倒数第二”+鬼脸,当场脸色铁青,气血上涌,指着榜单嘶吼:“是谁干的!是谁篡改榜单污蔑我!”
他最看重颜面,如今当众沦为笑柄,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疯魔,在广场上大闹一场,引得所有弟子围观议论。
人人都心知肚明是谢翊筠所为,却没人敢指证。
赵景轩闹了半天,无凭无据,只能红着眼冲到长老堂哭诉,恳请彻查,还他清白。
至此,谢翊筠三大“罪状”齐发:
扰演武、戏药堂、乱榜单,再加上逃课、下山饮酒、亵渎剑诀,桩桩件件,彻底点燃长老们积压多日的怒火。
六位长老再也忍无可忍,一同登昭夜锋,要向九霄圣尊讨一个说法。
昭夜锋,竹轩之内。
楚松筠一袭白衣如雪,端坐竹桌旁,眉眼清冷,气质孤绝,周身气息淡得像山巅寒雾。三千年独守此峰,他向来不问俗事,如今却因谢翊筠,一次次成为宗门焦点。
谢翊筠则翘着二郎腿,靠在椅上,手里依旧摇着那柄“剑诀折扇”,嘴里啃着灵果,自在逍遥,丝毫没有闯祸后的惶恐,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对楚松筠道:
“师尊,山上实在太闷,不逗逗他们,我都快闲出毛病了。下次我带你下山喝酒,那家杏花酿真的不错。”
话音刚落,竹门被推开。
清玄长老领头,五位长老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怒气沉沉。
清玄长老上前一步,对着楚松筠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
“九霄圣尊,我等今日前来,实属无奈!谢师弟入门数日,逃课怠修、私自下山、亵渎剑诀,如今更是三戏同门:扰演武乱秩序、换药草戏药堂、改榜单辱同门,桩桩件件,皆犯门规!若再纵容,宗门规矩何在!仙门体面何在!恳请圣尊从严管教,以正风气!”
其余长老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将谢翊筠的劣迹一一细数,言辞激烈,恨不得立刻将他押去思过崖。
谢翊筠抬眸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桀骜不屑的笑,依旧是那副“我没错、你奈我何”的姿态。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的师尊,是九霄圣尊。
他闯的祸,有人兜底。
果不其然。
楚松筠缓缓抬眼。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扫过众人,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沉静清冷。
他先看向谢翊筠,目光瞬间柔了下来,像冰雪化开一线春光,声音轻缓:“翊筠年纪尚小,少年心性,顽皮些,无妨。”
随即转向一众长老,语气清淡,却带着圣尊威压,字字护短:
“演武场之事,不过嬉闹。沈清和过于刻板,偶有松弛,于修行有益,不算乱序。”
“药田灵草,已完好归还,并无损失,陆明轩过于较真,不必小题大做。”
“榜单一事,虽不妥,却非恶意,少年玩笑,略作提醒即可,不必重罚。”
“至于逃课、下山、剑诀之用——修行本随心,强求无用。凡尘亦是修行,形式何须拘泥。”
一席话说完,长老们尽数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们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偏宠弟子的师尊。
弟子顽劣至此,不罚不斥,反倒件件合理化、句句皆维护。
清玄长老忍不住上前:“圣尊!若人人效仿,宗门纲纪何在!”
楚松筠淡淡抬眸,目光微冷,威压一瞬散开:
“他是我昭夜锋的弟子,有我管教。
日后若再因翊筠琐事上山叨扰,休怪我以圣尊之令,一概驳回。”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长老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愤愤瞪了谢翊筠一眼,拂袖离去。
轩内重归安静。
谢翊筠走到楚松筠面前,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师尊,你这么护着我,长老们会不会记恨你?”
楚松筠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声音轻缓:
“有我在,无人能伤你,无人能罚你。
昭夜锋是你的地方,你想如何,便如何。”
三千年等待,三千年孤寂,三千年空山孤灯。
他等的从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弟子,而是眼前这个鲜活、桀骜、滚烫的人。
规矩算什么,非议算什么,宗门议论又算什么。
只要他在,他便纵容一世。
谢翊筠望着他温柔清浅的眉眼,心头忽然一热。
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气焰,莫名软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
这昭夜锋好像也没那么冷清。
这云隐剑宗,好像也没那么无趣。
窗外翠竹轻摇,风过无声。
红衣桀骜,白衣宠溺。
一冷一热,一静一闹。
沉寂三千年的昭夜,终于被一个纨绔剑徒,彻底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