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楚松筠这些年太过牵挂他,无意间松动了一丝禁制,又许是那缕残魂的牵引,往日坚不可破的玄铁门锁,竟被他轻轻一推,便开了一道缝隙。
阁楼内没有点灯,只靠窗棂透进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檀香与淡淡的灵气,谢翊筠好奇地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上面摆放的却不是寻常典籍,大多是些陈旧的佩剑、破损的法器,还有一卷卷封存的密档,皆是与当年魔族大战相关的记载,而最中央的案几上,放着一块温凉的玉佩,正是楚松筠珍藏千年、谢昭夜的贴身之物。
谢翊筠不知这些物件的来历,只觉得新奇,伸手便想去触碰那块玉佩。
可他的指尖还未碰到玉佩,身后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比云隐山巅的冰雪还要冷冽,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谢翊筠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楚松筠。
师尊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墨发高束,面容清冷绝世,可往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怒意与慌乱,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紧紧盯着他,眉峰紧蹙,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这是谢翊筠拜入师门以来,第一次见到楚松筠生气。
以往他即便偷摘了师尊养的灵草,偷偷溜下山去凡间吃糖人,楚松筠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无奈地叮嘱一句“下次不可”,从无这般动怒的模样。谢翊筠瞬间慌了神,原本的好奇与调皮,全都烟消云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小手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都带着怯意:“师、师尊……”
楚松筠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朝他走来,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的目光落在谢翊筠身上,又扫过案几上的玉佩,心底的恐惧与怒意交织,几乎要冲破他千年的涵养。
他怕的,从来不是谢翊筠闯入阁楼,而是怕他看到前世的过往,想起那些鲜血淋漓的战事,怕他记起自己的死亡,更怕这好不容易寻回的宝贝,再一次因为这些前尘,陷入危险。三千年了,他守着这缕残魂,守着这份念想,日日夜夜都在惶恐中度过,方才发现他不见,寻到这里,看到他站在满是前世伤痛的阁楼里,楚松筠只觉得心脏都像是被攥紧,后怕得浑身发冷。
那点怒意,根本不是针对谢翊筠,而是针对自己的疏忽,针对这挥之不去的前世梦魇,可对着眼前懵懂无知、满眼慌乱的小徒弟,他终究无法发作,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成了冰冷的责备。
“谁让你进来的?”楚松筠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和往日温和的语调判若两人,“宗门规矩,第七层禁制之地,严禁任何人踏入,你忘了?”
谢翊筠被他的语气吓得眼眶微微发红,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辩解:“我、我就是好奇,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师尊,我不是故意的……”
“好奇?”楚松筠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满是疏离的冷意,“这世上好奇的事千千万万,难道都要一一触碰?此处是禁地,关乎宗门机密,更关乎……性命,你这般肆意妄为,若今日触发禁制,你可知后果?”
他的话很重,谢翊筠从未见过师尊如此严厉,鼻尖一酸,差点哭出来,只能低着头,不停认错:“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看着小徒弟红红的眼眶,委屈又害怕的模样,楚松筠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心底的怒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心疼。他多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往常一样安抚他,可一想到方才的后怕,想到前世的悲剧,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再纵容了,必须让他长记性,让他知道,有些地方,绝对不能碰。
楚松筠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恢复了几分清冷,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一字一句道:“念你初犯,且不知此地隐秘,不做重罚。但擅闯禁地,触犯门规,必受惩戒。”
他顿了顿,看着谢翊筠抬起的、满是错愕的脸,缓缓说出了从未对任何弟子说过的惩罚:“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写下三千字检讨,将自己的过错一一列明,深刻反省。三日之后,亲自送到我面前。”
这话一出,谢翊筠彻底愣住了。
写检讨?
他拜入师门百年,从未见过云隐剑宗有这样的惩罚,宗门弟子犯错,大多是罚抄心法、罚练剑术,从未有人被罚写检讨。这惩罚听着不重,可对于活泼好动、坐不住的他来说,远比罚练剑术还要难熬,更重要的是,这是师尊第一次罚他,还是这般特别的惩罚,足以见得,师尊是真的动了气。
谢翊筠心里又委屈又愧疚,看着师尊冰冷的侧脸,小声应道:“……是,弟子遵命。”
楚松筠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玄铁门前,抬手重新加固禁制,背影依旧清冷疏离,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他不敢回头,怕看到小徒弟委屈的模样,自己会心软收回惩罚,可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他第一次对谢翊筠发脾气,第一次罚他,只为了让他牢牢记住,远离这里,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忘了前尘,无忧无虑。
谢翊筠低着头,慢慢走出第七层阁楼,脚步沉重,身后的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他走在山间的青石路上,阳光洒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全是师尊方才冰冷的眼神和严厉的话语,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他不知道,阁楼里藏着师尊三千年的思念与伤痛,不知道自己是师尊失而复得的珍宝,更不知道,那看似严厉的惩罚里,全是楚松筠不敢言说的、深入骨髓的守护。
而阁楼内,楚松筠站在案几前,拿起那块属于谢昭夜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的怒意早已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他轻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昭夜,我不会再让你有事,绝对不会……”
三千年前,他没能护住他;三千年后,哪怕他忘了一切,哪怕他只是个懵懂的小徒弟,他也要用这一生,将他护得周全,哪怕要扮作严厉的师尊,哪怕要承受他一时的委屈,也在所不惜。
夕阳西下,云隐山的云雾被染成金红色,谢翊筠回到自己的居所,趴在案前,看着空白的宣纸,咬着笔杆,满心都是对师尊的愧疚,认认真真地开始写那份生平第一份检讨。而远处主峰的竹屋里,楚松筠静坐窗前,目光始终望着他的方向,清冷的眼眸里,盛满了无人知晓的深情与牵挂。